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94节
阿素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角门。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汇合,数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早已准备就绪。
清晨,天蒙蒙亮,里门刚开,一行车队便驶出乐律里。
樊楼,这座在洛阳声名鹊起不过数月的奢华酒楼,就这样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悄然关上了大门。
只在门后,留下那块崭新的木牌,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四个大字:
旺铺出租。
第75章 冷宫与故人
掖庭。
司马明被安置的这处院落,堪称偏僻,应该是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发霉腐朽的味道四处都是,院墙四角里杂草丛生,在夜风的浮动下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不少蛇虫鼠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标准的冷宫。
第一晚,司马明没有在屋内安眠。
房间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
那张所谓的床榻,木头早已腐朽,轻轻一碰就咯吱作响,上面铺着的被褥更是硬邦邦、冷冰冰,还带着明显的霉斑。
他甚至怀疑,若是躺上去,半夜会不会被塌陷的床板或者被褥里钻出的虫子吓醒。
更别提照明了,连一盏最简陋的灯烛都没有,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于是,年仅五岁的鄱阳郡王,做出了一个极为符合他年龄,却又透着一股凄凉的决定。
他费力地爬上了院子中央那棵唯一还算有些生机的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桠纵横,倒也勉强能容身。
仲夏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还蛮舒服的。
他将身上那件做工精致、用料厚实的郡王礼服铺在相对平坦的枝干上,权当垫子,又将外袍脱下,盖在身上。
然而,想要安稳入睡依旧是奢望。
树杈终究不是床铺,稍一翻身就有坠落的危险。
他只能背靠着主干,蜷缩起来,仰头望着从被槐树枝干划碎的夜空。
如今洛阳的星空,远不如一千七百年后的现代都市那般被光污染遮蔽,繁星璀璨,银河低垂,美得惊心动魄。
但此刻的司马明,全然没有欣赏夜景的心情。
他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试图驱散内心的些许孤寂,更主要的,是为了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在困倦中摔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更实际的困扰——蚊子。
掖庭就在西游园边,草木繁盛,积水难排,是蚊虫滋生的天堂。
成群结队的蚊子嗡嗡作响,轮番来袭,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又红又痒的包。
司马明徒劳地挥舞着小手驱赶,却收效甚微。
这一夜,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一场搏斗。
哎,难怪那么多人都怕被打入冷宫呐。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黑暗时,司马明已是哈欠连天,眼皮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
小脸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痒得他不住用手去挠,留下几道红痕。
一身华贵的郡王礼服也变得皱巴巴,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就在他迷迷糊糊,考虑是继续在树上硬撑还是冒险回那破屋试试运气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紧接着,那扇破旧的院门被人从外面“吱嘎”一声推开。
一群穿着宫中低等宦官和宫女服饰的人鱼贯而入,大约有七八个。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瘦、头发已见花白的老宦官,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宦官服,但浆洗的干干净净,看着倒有几分整洁。
这群人一进院子,目光四下搜寻,当看到蜷缩在槐树枝杈间、一副惨兮兮模样的司马明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殿……殿下!”
那老宦官首领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树下,仰着头,看着树上的司马明,声音带着哭腔,
“您……您怎么在树上?这……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得了!快,快下来!”
其他宫人也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围到树下,七手八脚地想要接应,又怕惊扰了司马明,一时乱作一团。
司马明倒是松了口气,有人来总比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强。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僵硬的身体,在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宦官帮助下,从树上爬了下来。
脚一沾地,就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那老宦官首领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已经极快地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葛布手巾,小心翼翼地替司马明擦拭脸上、手上的灰尘和汗渍,动作轻柔。
“殿下受苦了……受苦了……”
他一边擦拭,一边喃喃低语,声音哽咽。
司马明到不觉得自己有他说着那么惨,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意浓重地问道:
“你们……是谁安排来的?”
他虽然困得不行,但脑子还没完全糊涂,得先搞清楚这些人的来历。
那老宦官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中还带着几分亲近:
“回殿下的话,是周少府。周少府听闻殿下回了掖庭,担心殿下身边无人伺候,起居不便,特命奴婢等人前来,听候殿下差遣。”
周少府?
司马明在困倦的大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汝南周浚,表字士林……想起来了。
这是灭吴之役的功臣之一,深受司马炎器重,先任侍中,后来官拜少府,掌管皇室山海池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近年还以本官兼任了将作大匠,负责督造宗庙宫室。
刚刚竣工的新太庙,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司马明心中微微一动。
这周浚,倒是个妙人。眼下杨骏势焰熏天,掌控宫禁,连皇后都被幽禁了,自己这个失势的小郡王被扔到这冷宫,明摆着是杨骏的意思。
这周浚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公然派人来照顾自己?这岂不是明摆着不给杨骏面子?
他是忠于职守,觉得照顾皇室成员是少府分内之事,还是另有所图?
或者是……性格刚直,不畏权贵?
“哈……”
司马明又打了个哈欠,思绪有些混沌,暂时也懒得深究了。眼下他最需要的是睡觉。
“你们……先把屋里收拾一下,弄张能睡的床……我困了。”
他揉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是是!老奴遵命!”
老宦官连声应道,随即转身对身后众人吩咐,
“快!都动起来!先把殿下的寝居收拾干净,找些干净的被褥来!动作轻点,莫要惊扰了殿下!”
一声令下,那些宫女宦官立刻行动起来,打扫的打扫,搬东西的搬东西,虽然人多,却颇有条理,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司马明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站着都能睡着。那老宦官见状,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试探性地伸出手:
“殿下,要不……老奴先抱着您?等床铺收拾好了,再安顿您歇息?”
司马明实在撑不住了,也顾不得许多,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便一头栽进老宦官不算宽阔、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心的怀里,几乎是瞬间就沉沉睡去。
当司马明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虽然简陋、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的是一床散着阳光味道的布衾。
屋内的灰尘和霉味似乎也淡了许多,窗户也被重新糊过,透进明亮的光线。
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睡眼,这才看清一直守候在床边的人。
不是熟悉的小蛮,而是那个面容清瘦、鬓发斑白的老宦官。
他搬了个小几,静静地坐在床边,见司马明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殿下醒了?睡得可还安稳?”
老宦官的声音温和。
司马明坐起身,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宦官。
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过分浓烈的、近乎慈祥的……心疼?
再次确认了一下。
没错,就是心疼。
咱们很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