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93节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范逵一个激灵。
对啊!他范逵是谁?
一个寒门出身,靠着杨珧征辟才勉强挤进官场的小人物,在遍地朱紫的洛阳,简直如同蝼蚁。
阿素好歹还有可能被觊觎的产业,他范逵有什么?
杨骏要对付的是杨珧那样的巨头,怎么会注意到他这种小鱼小虾?
只要他自己不主动跳出来作死,夹起尾巴做人,大概率会被这场高层风暴直接忽略过去。
运气好,或许还能在卫将军府被清算后,被分配到其他衙门继续混个小官做做;运气不好,最多也就是免官回乡。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与中宫暗中联系之事,极为隐秘,知情者在整个卫将军府中恐怕也只有杨珧一个。
杨珧可是卫将军,即使在政治斗争中失败,也没有人敢对他刑讯逼供。
那范逵就更不用担心了。
弱小,在此时竟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现在若跟着阿素逃跑,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徒惹人怀疑,他范逵逃得掉,难道他在鄱阳的家小还能逃掉吗?
想通了此节,范逵冷汗涔涔而下,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他连忙躬身,对着阿素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
“谢娘子指点迷津!逵……逵明白了!是逵糊涂!”
阿素见他能瞬间想通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她挥了挥手,开始送客:
“明白了就好。此地不宜久留,范学事还是快些离开吧,免得惹人注目。”
虽说范逵基本上还是可信的,但阿素可不打算让范逵知道她要逃往何处。
没必要。
而且,这二人的利益关系中,阿素也需要占据主动。
范逵也是个识趣的,连忙应声称是,转身欲走。
“等一下。”
阿素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范逵脚步一顿,回身看来。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带着笑意:
“范学事,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人品的。不过,还是要多嘴提醒一句。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可莫要一时糊涂,想着什么‘将功赎罪’。杨车骑那个人……心眼可不大,未必容得下反复无常之人。”
范逵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挺直腰板,面色郑重地拱手道:
“娘子放心!范逵虽非什么道德君子,却也深知‘恩义’二字!中宫对逵有知遇之恩,逵虽肝脑涂地,亦不敢相负。岂能做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范学事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阿素笑容不变,从身旁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小匣,递了过去,
“一点心意,范学事收下。洛阳米贵,居之不易,或许能贴补些用度。”
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压手。范逵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定然是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
这位樊娘子,出手一向大气,他倒也不拒绝,恭敬接过:
“谢娘子厚赐!逵,铭记五内!”
“那就再见了。”
阿素对着范逵,敛衽行了一礼。
“再见?”
范逵咀嚼着这个词,觉得这种用法倒是新奇又贴切,也笑着拱手还礼,
“娘子保重,但愿……再见!”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看着范逵离去,阿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冷峻。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室内低声道:“人走了,出来吧。”
屏风后身影一闪,小蛮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宦官服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阿素,问道:
“你就这么放心让他走了?”
“不然呢?”
阿素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还能杀了他不成?”
范逵可是一是入了品的洛阳官吏,活着或许并不起眼,但一旦死了,还是在洛阳死的,那就是无尽的麻烦。
“而且他与我们不一样,他是一个入了官的士人,虽说此时尚且寒微,但终究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行走在洛阳,收服他,远比控制他,对殿下更有利。”
小蛮似懂非懂,转而问道:
“那我们现在真的要跑?”
阿素差点被她气笑,都这时候了,这丫头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她没好气地从怀中取出司马明交给她的那本小册子,取出那页司马明夹进去的纸张,指着上面那几行仓促写就、墨迹犹新的字,递到小蛮眼前:
“看清楚!殿下亲笔写的:‘事急从权,保全自身为要,余者皆可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殿下都要我们先保命了,还不跑,等着给人送菜吗?”
小蛮却一把拨开几乎戳到鼻尖的纸页,理直气壮地说:
“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阿素:
“……”
阿素不禁以手扶额,无奈叹气。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差点忘了,这家伙是个鲜卑奴,这些年虽然也有在识字,但进步一般,水平有限,这么文绉绉的话,她确实看不懂。
不过小蛮也并非要刨根问底,她只是确认一下。
既然是司马明的命令,她执行便是。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殿下总是对的。自己这个呆呆的奴婢,只需要听从命令就好。
“好了,别发呆了,赶紧去准备。值钱又方便携带的细软打包,无关人等立刻遣散,只带最核心的护卫和伙计,两刻钟后,后门集合!”
阿素收起册子,语气恢复了雷厉风行。
命令下达,整个樊楼最核心的层面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虽然突然,但阿素早已做过预案,一切有条不紊。
自她出宫起,就知道自己做的事其实非常冒险,如何跑路,早就谋划了无数次。
金银珠玉、机密账册、部分珍稀药材被迅速打包装箱;楼中大部分仆役、乐师、舞姬,发放了一笔遣散费后,暂时解散;只有十余名绝对忠诚、身手矫健的护卫和几名掌管核心业务的伙计被留了下来。
当阿素和小蛮最后走出这间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雅室时,楼内已是一片冷清。
她亲手落下三楼的最后一道门闩,缓缓走下楼梯。
来到一楼大堂,往日喧嚣鼎沸的大堂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烛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阿素驻足,环顾着这熟悉的一切,雕梁画栋,锦帷绣幕,每一处都凝聚着她的心血。
她的眼神复杂,有痛惜,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还蛮喜欢这个地方的。”
她低声自语。
她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后,从门后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
木牌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四个端正的楷体大字。
小蛮凑过来看了看,只勉强认出一个字似乎是“出”。
“这是做什么?”
小蛮好奇地问。
“殿下教的小窍门儿,说是挂上这个,能保佑铺子不被别人看上。”
阿素随口解释着,将木牌稳稳地挂在了大门内侧的门闩鼻上。
虽然她也不太明白这看似普通的牌子有何魔力,但既然是司马明说的,她照做就是,就当是讨个彩头。
小蛮“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她对司马明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