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36节
他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可靠消息”,也没有什么蒋俊的“逆天阴谋”。
这一切,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蒋俊或许真的藏在永安里,但他是否真打算冲击诏狱,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他“打算”冲击诏狱,需要他成为一个“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的逆党。
而眼前这位看似慵懒、万事不挂心的族叔,他可能早就通过某些渠道,知晓了蒋俊的藏身之处,却并没有揭发。
而是默默地推动或者默许了某些“消息”的流传,让蒋俊的“计划”变得“真实可信”,然后再其行动之前的最终时刻,为他王佑铺好了这条“将功折罪”的路。
这份心机,这番算计,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王佑看向王浑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重,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去吧,”
王浑重新阖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淡淡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大段话耗去了他不少精神,
“去后面厢房歇着,换身利落衣服。稍后自会有人来告知你‘详情’,带你去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
王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悸动,再次对着王浑深深一揖。
“侄儿……多谢叔父再造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
王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再多言。
王佑直起身,又看了闭目养神的王浑一眼,这才转过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阳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
王浑依旧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但嘴角却依旧挂着一份讥诮。
这年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挂名主帅何止长水校尉赵俊一个?
骁骑将军蒋俊是一个,甚至北军中候王佑,也算一个。
这些人,若论在中下层士卒中的影响力,和他这个当年的灭吴一路主帅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蒋俊妄图狗急跳墙,起兵谋反,可却不知,他麾下骁骑营的好几个校尉当年都曾是他王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计划都没定好的时候,王浑这边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和这些年轻人玩,真没意思。
第173章 无能狂怒
东宫,太子寝殿。
时值午后,秋日的阳光本该是明晃晃、暖洋洋的,可洒在东宫这片青瓦覆盖的殿宇群落上,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去了所有温度与光亮,只留下一片沉闷到令人透不过气的惨白。
殿阁飞檐的阴影拖得老长,如同趴伏在地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所及之处的一切声息。
殿门外,侍立的宦官宫女们个个屏息凝神,低眉垂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了又轻。
他们像是一尊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陶俑,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有眼角的余光偶尔惊恐地瞥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内,隐约有压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和重物倒地的闷响传来,每一次声响,都让门外侍从们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每一个路过殿外长廊、庭院的下人,无论手头有何等紧要的差事,都会不自觉地弯腰、趋步,踮着脚尖,用最轻最快的速度通过这片区域,生怕脚下稍重,发出一丝一毫的多余动静,惊扰了殿内那位主宰着他们生死的主人,引来灭顶之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寝殿之内,此刻已是狼籍遍地,恍如狂风过境,又似凶兽肆虐后的巢穴。
原本摆放整齐的紫檀木矮几被掀翻在地,几案上的笔墨纸砚、书籍卷宗散落得到处都是,混合着倾翻的酒液和碎裂的杯盏碎片。
精致的青铜灯树歪倒在旁,灯油泼洒出来,浸湿了地上的锦缎坐垫,散发出怪异的气味。绣着繁复云纹的帷幔被扯下大半,胡乱堆在角落。
满目所见,尽是破碎与倾倒,几乎没有一件完整的物事。
然而,比这满室狼藉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气味甜腻而腥膻,霸道地钻进鼻腔,令人作呕。混合着打翻的酒水、香炉倾倒后溢出的灰烬气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氛围。
寝殿中央,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太子妃贾南风持刀而立。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色骑射胡服,窄袖束腰,此刻那身胡服上已然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暗红与鲜红,尤其是前襟和袖口,几乎被血污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与不知是溅上还是喷溅的血液黏在额角、脸颊,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环首刀,刀身狭直,此刻刃口处已可见明显的卷曲,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身的血槽缓缓凝聚,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她脚边光滑如镜的黑色漆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狰狞的血花。
而她面前,不过三步之遥,匍匐着一具……勉强还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那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内侍,看衣着品级不高。
此刻,他以一种极其怪异而恭顺的姿态蜷缩在那里——面朝下,双臂前伸,手掌摊开贴地,双腿弯曲,保持着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跪伏姿态。
只是,这具躯体从肩背到腰臀,几乎被利刃劈砍得血肉模糊,烂肉翻卷,深可见骨。尤其背部,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脊椎骨都隐隐露了出来,森白中带着血丝。
大量的血液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在光洁的黑色漆木地板上肆意蔓延,形成一大片黏稠的、反着暗光的深红。
看那姿态,这内侍临死之前,竟是不敢有丝毫反抗,甚至不敢躲避,就那样保持着跪伏请罪的姿态,被盛怒中的太子妃,用这柄环首刀,生生砍杀至死。
贾南风就站在这片血泊边缘,胸口微微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那张微黑的脸上,此刻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污,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脚下那具已不成人形的尸体上,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怨毒与暴戾。
宦官董猛,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沉默地侍立在寝殿角落的一根朱漆殿柱旁。
他穿着内侍的寻常褐色袍服,低眉顺眼,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
他的脸上、脖颈上,甚至交叠的手背上,都飞溅上了细小的、如同梅花斑点般的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暗红色。但他恍若未觉,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很少转动,仿佛与那根冰冷的殿柱融为一体。
只有他自己知道,太子妃今日为何会如此震怒,以至于以这般酷烈的手段,虐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内侍。
自打数月前,杨骏将太子司马衷近乎“请”进太极殿,并派心腹严密“保护”起来之后,她这位堂堂太子妃,就再也没有踏足过皇宫内苑一步,更别提见到自己的丈夫了。
起初,贾南风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太子入宫,参与政务,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储君地位的进一步稳固,也意味着她这个太子妃距离那个天下女子至尊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她甚至开始憧憬,幻想着自己也能像历代那些有手腕的皇后、太后一样,借助丈夫的权势,在这洛阳城的最高权力场中,留下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实,给了她冰冷而沉重的一击。
杨骏根本不许她进宫。
无论她以何种理由递上请求入宫陪伴、侍奉太子的奏表,都被太极殿那边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驳回。
一次,两次……无数次。她甚至尝试过直接去宫门求见,结果连宫门都未能接近,就被值守的禁军客客气气、却又无比坚决地“劝”了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困守在东宫这方天地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关于杨骏如何借着太子的名义发号施令、安插亲信、排除异己的消息,听着那些曾经需要仰视贾氏、巴结她这位太子妃的勋贵家眷们,语气变得微妙,甚至开始隐隐怠慢。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鹰,明明拥有锋利的爪喙,却只能看着猎场被他人占据,自己连扑腾一下翅膀都做不到。憋屈,愤懑,还有一丝被羞辱的狂怒,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好不容易,天变了。
杨骏这个老贼,倒行逆施,终于惹来了杀身之祸。宫变骤起,杨骏被擒下狱,听说不日就要明正典刑。
消息传来时,贾南风几乎要大笑出声。
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崩塌了!她的机会来了!
杨骏一党倒台,控制太子的枷锁自然解除,她终于可以见到她的丈夫,那个虽然愚钝、却是她权力根基的太子司马衷了!
于是,在确认杨骏被下狱、宫禁稍微松弛后的第一时间,她就迫不及待地再次递上了请求入宫的奏表。
这一次,她信心满满,甚至已经开始让宫人收拾行装,准备长住宫中,好好“安慰”她那受惊的丈夫,并重新确立自己在他身边独一无二的地位。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请求,被毫不犹豫地打了回来。
驳回的理由,荒唐得让她几乎要气笑——“宫内暂无专为太子妃准备之合宜寝殿,恐怠慢贵人,且太子需静养,不宜人多扰攘,请太子妃暂居东宫,静候旨意。”
“暂无合宜寝殿?”
贾南风接到回绝的旨意时,气得浑身发抖,将那份帛书狠狠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几碾。
真是连演都懒得演了!
偌大一个皇宫,殿宇楼阁无数,杨芷皇后所居的显阳殿、她自己以前随侍司马衷时住过的式乾殿偏殿,还有那么多空置的宫室,随便收拾出一间,难道会比东宫的殿阁差?
当年司马炎刚刚病倒、需要太子入宫侍疾时,她不就跟着司马衷一起住在宫里吗?那时怎么不说“没有合宜寝殿”?怎么不说“不宜扰攘”?
现在杨骏倒了,宫里说话算数的人换了,可这道阻拦她的宫墙,却依旧冰冷而坚固地矗立在那里。
不,甚至更坚固了。以前是杨骏不让她进,现在,换了人,依旧不让她进。
杨芷这是在提防自己?
这是贾南风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她不想让她进宫,不想让她靠近司马衷,不想让她在太子身边发挥影响力。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排斥和打压。
她试图寻找助力。她派人回贾府,向自己的母亲、广城君郭槐求助,希望母亲能凭借贾氏和郭氏的余荫,在宫中为她斡旋。
然而,郭槐的回信却让她心凉了半截。
母亲在信中说,她刚刚才豁出老脸,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勉强将卷入杨骏之乱的侄儿贾模从司隶府的屠刀下保了下来,只是削职流放,保住了性命。
眼下正是风口浪尖,需要低调行事,万不可再为了“入宫”这等“小事”去触中宫的霉头,万一惹恼了那边,贾模怕是性命难保……
“小事?”
贾南风当时就将那封信撕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