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34节
张华静静地听着傅祇的抱怨与为难,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他出身寒素,并非高门士族,没有傅祇、王戎他们那般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网络,对士族间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牵连与回护,他看得多,却也相对超脱。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益交换与政治权衡。
等傅祇说得差不多了,气息微喘时,张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王濬冲这份人情,是送给贾、郭两家的,也是做给朝野看的。他即将回朝,需要展示其影响力,也需要安抚旧日姻亲盟友。此举,不足为奇。”
傅祇没好气地道:
“那依茂先之见,该当如何?这贾模,是杀,还是留?”
张华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摊开的信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张华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响,以及傅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张华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抬起眼,看向傅祇,缓缓开口:
“既然王濬冲都亲自出面说情了……这贾模,便留其一命吧。”
“为何?”
傅祇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茂先,你可不是这般容易就屈从于人情压力之人。贾模之罪,证据确凿,按律当斩!若因王戎一封信便轻轻放过,国法何在?我司隶府威严何在?日后审理其他逆党,又如何服众?”
他实在不明白,以张华平日表现出来的刚正和原则,为何会如此轻易地“服软”。
张华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傅祇,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傅公,稍安勿躁。皇后殿下提拔你我在此位置,所为者何?是让你我快意恩仇,大开杀戒吗?”
傅祇一怔。
张华继续道,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非也。皇后殿下所欲,乃是稳定朝局,安抚人心,平稳度过杨骏逆案之后的动荡期。杀人,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而且,很多时候,并不是最有效、最稳妥的手段。”
“杀一个贾模,不难。按律处置,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杀了之后呢?”
张华目光变得深邃,
“贾模背后,是平原贾氏,是贾充一脉的余泽。贾充虽死,其门生故旧、军中旧部,依旧不少。杀贾模,便是与贾氏彻底结下死仇。而贾氏又与太原郭氏联姻,郭氏背后,站着即将回朝的王戎,站着琅琊王氏的部分影响力。
杀一人,而同时开罪贾、郭、王三家,甚至可能牵动更多与这几家有姻亲、故旧关系的朝臣……傅公,你觉得,值吗?这是皇后殿下此刻希望看到的局面吗?”
傅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无从说起。
“反之,”
张华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若我们此时顺水推舟,卖了王戎这个人情,那么,贾氏要承情,郭氏要承情,甚至王戎,也要念我们一份‘通融’之情。
我们并未违背律法根本,却同时结好了三家,至少是让他们无话可说,甚至心存感激。这于稳定朝局,化解潜在的敌对情绪,岂非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总结道:
“皇后殿下要的是朝局安稳,要的是无人借此生事。杀贾模,可能引发新的动荡;不杀,却能安抚一片人心。
既然如此,为何要杀?傅公,为政者,有时需明刑弼教,有时……也需网开一面,以安众心。此事,非关律法松弛,实乃政治权衡。”
傅祇沉默了。
从政治层面上出发,张华的选择他确实是无话可说。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固执一并吐出。
“茂先所言……在理。是祇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他拿起案上那封王戎的信,又看了看,苦笑一声:
“也罢。这贾模……便依茂先之意,留其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其官职、爵位,一概削去,家产抄没,流徙边郡,永不叙用!”
张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傅公明断。如此处置,甚妥。”
……
……
司空府,王浑的书房。
“咚、咚、咚。”
不轻不重、颇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王浑的眼皮略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朝房门方向转了一下,还未出声。书房那扇厚重的梨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和几分混不吝的随意,大步走了进来。
在这座司空府里,王济的敲门从来不是征求进入的许可,而是进入之前的通知。
他进来后,甚至没正眼去看榻上的父亲,目光先是在书房里逡巡了一圈,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悠悠地踱步到王浑躺卧的矮榻前。
“何事?”
王浑依旧保持着半躺的姿势,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含糊的音节,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济却不答话。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矮榻旁那张紫檀木小几上。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青瓷酒具:一只荷叶形的酒壶,两只同样质地的莲瓣酒盏。酒壶旁还有一小碟切得极薄的腌渍青梅。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拎起那只青瓷酒壶,入手微沉,触手温凉。他也不用酒盏,直接对着壶嘴,仰头便“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清
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少许,他也不去擦拭,只是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后,才放下酒壶,长长地、满足地“哈”了一口气,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回味的神色。
“啧,好酒!”
他说着,又抬手,准备再对着壶嘴来一口。
“差不多得了。”
一只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的手,倏地伸出,一把将王济手中的青瓷酒壶夺了过去。
王浑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此刻精光隐现。
“这可是士衡、士龙特意从扬州带来孝敬老夫的上好箬下春,统共也没几坛,老夫自己都舍不得多饮。你这混小子,进来就牛饮,当是喝凉水么?”
王浑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只是将酒壶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快说正事。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时候跑过来,总不是专门来蹭酒喝的。”
王济撇了撇嘴,对父亲这副护食的模样颇不以为然,但也只得作罢。
他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这才收敛了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了正神色,虽然这“正经”在他身上也维持不了多久。
“司隶府来要人了。”
王济言简意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王浑身后那面巨大的、绘着山海云纹的紫木座屏。
王浑重新阖上了眼皮,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声音依旧平淡:
“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最大的官儿是谁?”
“没来几个人。”
王济答道,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觉得有趣,
“就三五个胥吏模样的人,为首的……看服色,顶多是个六百石的主事。说话倒是客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您悄悄把人交给他们,他们悄悄带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说“对大家都好”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嘴角又勾起了那抹惯有的、略带讥诮的弧度。他没明说要谁,但在场的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
此时此刻,整个洛阳城,能让司隶校尉府不给堂堂司空王浑面子,直接上面要人的,除了那位北军中候王佑,还能有谁?
王浑听完王济的禀报,连眼皮都懒得再动一下,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那就让他们走吧。就说,人不在老夫这里。老夫也不知道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王济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人不在?他这个做儿子的能不知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看着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您可想清楚了,现在把人悄悄交出去,司隶府那边领了情,您老人家面子上也过得去,对大家都好。可若是下次……来的不是这区区小吏,而是张华或者傅祇亲自登门,那可就不是‘悄悄’能解决的了。
到时候,人您不仅得交,这面子恐怕也得挂不住。”
“滚滚滚!”
王浑似乎被儿子这番话惹得有些烦了,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王济,连带着怀里的酒壶都晃了晃。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老夫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还用得着你来教?赶紧去把人打发走,再啰嗦,小心我家法伺候!”
王浑瞪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做父亲的“威严”,虽然这威严在王济面前似乎打了不少折扣。
“切。”
王济毫不畏惧地回了一个白眼,又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口吻道:
“行行行,您王司空官大,您说了算。爱咋办咋办吧,反正我这白身一个,也管不着。
我这就去告诉外面那几个,说王司空说了,人不在,让他们哪凉快哪待着去。”
说罢,他眼疾手快,在王浑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突然探手,一把将王浑护在怀里的那只青瓷酒壶抄了过去,动作快如闪电。
“哎!你这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