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33节
杨珧霍然转身,怒视张华。
张华不躲不闪,继续道:
“我知文琚兄顾虑名声,顾虑族中物议。然,文琚兄可曾想过,此事由你去办,或许正是保全皇后殿下声名,亦是保全你杨氏一族最后一丝体面的最佳选择?”
“保全皇后声名?保全我杨氏体面?”
杨珧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冷笑道,
“张光禄真是好口才,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我倒要听听,这如何个保全法!”
“文琚兄且想,”
张华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庞夫人是何身份?她是逆臣杨骏之妻不假,可她更是皇后殿下的生身之母。此案牵连甚广,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
“若处置过轻,无以震慑宵小,无以明正典刑,皇后殿下便有‘徇私’之嫌。若处置过重……”
张华顿了顿,看了杨珧一眼,
“则有‘不孝’、‘凉薄’之议。此两难之境,皇后殿下身处其中,何其难也。”
杨珧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并非蠢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皇后的位置看似尊崇,实则步步惊心,尤其是在这等涉及至亲的大案上,一举一动都被人拿着放大镜审视。
“此时,”
张华的声音愈发清晰,如同锥子,一下下敲在杨珧心头,
“若由你,杨文琚,皇后的叔父,杨氏的族人,亲自去‘执行’这道旨意,将庞夫人‘请’入金墉城。那么,天下人的目光,朝野的议论,会聚焦在谁的身上?”
杨珧的瞳孔微微一缩。
张华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
“会聚焦在你身上。他们会谈论你杨文琚是如何‘大义凛然’,如何‘不徇私情’,如何‘忍辱负重’执行朝廷法度。
那些原本可能指向皇后殿下的议论,其锋锐,便会为你所分担,甚至大半转移到你身上。骂名,你来背;压力,你来扛。
而皇后殿下,则可以稍稍从这舆论的漩涡中心退开半步,得以喘息,得以保全她身为人女的那份……迫不得已。”
他深深看了杨珧一眼,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文琚兄,皇后殿下毕竟是你的亲侄女,是你杨氏一族如今唯一的倚仗。她若声名有损,地位不稳,对你,对弘农杨氏,又有何好处?
此时此刻,为皇后殿下分忧,便是为杨氏一族留存火种。”
杨珧沉默了。
脸上的怒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他瞪大眼睛看着张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位以博闻强识、清廉刚正著称的光禄大夫。
他妈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呐?
杨珧心中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你张茂先平日里看着浓眉大眼、一副端方君子模样,这心思……怎的这般歹毒?
张华将杨珧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缓声道:
“文琚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非为私,实为公义,为朝廷大局,亦为皇后殿下与杨氏一族的未来计。这骂名,你若不愿独担……”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道:
“或许,张某也可替文琚兄分担一二。”
杨珧从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哦?张光禄打算如何替我分担?莫不是也要同我一起去车骑将军府‘请’人?”
“那倒不必。”
张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事后,张某可设法将风声放出去,便说是张某强行逼迫文琚兄行此无奈之举。届时,世人所唾骂者,或可多一人分担。如何?”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的在替杨珧考虑,愿意与他一同背负这恶名。
杨珧定定地看了张华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讥诮更深:
“不够。”
只是“放风声”说是你逼迫?这种空口无凭、事后诸葛的“分担”,力度太小,也太虚。
舆论一旦形成,主要矛头依旧会指向他这个亲手执行的人。张华这点“好意”,杯水车薪。
张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杨珧说的是“不够”,而非“不行”。
这意味着,这件事,有得谈。
的决断。如今他“待罪”协理,最想要的,无非是摆脱这个尴尬处境,恢复官职,重获权位。
心念电转间,张华已然有了计较。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思考,才缓缓开口道:
“文琚兄,我知你心中委屈,亦知此事艰难。这样吧……”
他抬眼,目光直视杨珧,眼神诚挚,
“待此间事了,杨骏逆案彻底了结,诸事尘埃落定之后,张某必当上奏朝廷,详陈文琚兄在此案中……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协助朝廷安定局面的功劳与苦劳。
届时,请朝廷酌情,为文琚兄……官复原职,如何?”
杨珧听到“官复原职”四个字,眼中精光一闪。他脸上的怒意、讥诮、挣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成交。”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向张华行礼告辞,径直握着那份旨意,转身,大步向着司隶府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但仔细看去,那步伐间,似乎轻快不少。
名声值几个钱啊,他要是在乎名声,当然也不会亲自谋划“齐王出镇”了。
第171章 要人
张华站在原地,目送着杨珧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外那一片白晃晃的天光里,脸上那副诚恳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不再多想,收敛心神,转身向着后堂走去。
司隶府后堂,相比前堂的肃穆空旷,显得更加私密和安静一些。陈设也简单,只有几张坐榻,一张书案,案上堆着些卷宗文书。空气中飘散着墨香和更浓郁的、陈旧书卷的气息。
司隶校尉傅祇,此刻正坐在书案后。
他年约四旬,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此刻眉头紧锁,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手中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手指用力,将那上好的左伯纸都捏得有些发皱,脸色是显而易见的难看,甚至比方才前堂的杨珧还要阴沉几分。
听到脚步声,傅祇抬起头,见是张华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书信往案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生硬,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张光禄,你来得正好!”
张华脚步未停,走到书案前,目光先是扫过傅祇那难看的脸色,然后落在那封被随意丢在案上的书信上。
信纸摊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是行草,笔划流畅而有力,透着一种不拘一格的名士风范。
“何事如此动怒?”
张华语气平和。
傅祇冷哼一声,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封信:
“你自己看!”
张华从善如流,伸手拿起那封信。
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以及信中所请托的内容。
渐渐地,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些许玩味和恍然的弧度。
“原来是王濬冲。”
张华放下书信,语气听不出太多意外,
“广城君郭氏,倒真是好手段,好大的面子,竟能请得动这位为贾模说情。”
他口中的“王濬冲”,便是琅琊王戎,字濬冲,以见识超卓、不拘礼法、善发“高论”闻名,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乃“竹林七贤”之一。
他曾官至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后因母忧去职,回乡守制。算算时间,二十七个月的丧期将满,这位名动天下的名士兼能臣,也确实该准备重返朝堂了。
以其资历、名声、人脉,一旦回朝,必然又是朝中一方巨擘,影响力不容小觑,即便是与如今如日中天的太原王浑相比,恐怕也未必逊色多少。
也难怪傅祇脸色如此难看。
傅祇看着张华那似乎并不意外的表情,心中怒气更甚,冷笑道:
“哼!王濬冲此人,看似放达不羁,实则最是精明算计。他琅琊王氏,早年便开始与平原贾氏、太原郭氏互通姻亲,盘根错节,利益纠葛深矣。此时被那郭槐请动,出面为贾模说情,我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越说越气,手指再次敲在信纸上:
“只是这信来得真是时候,倒让我好生为难!依律,贾模附逆杨骏,为其爪牙,参与宫变,其罪当诛!可这王濬冲……”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戎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可若因此轻轻放过贾模,他司隶校尉的威严何在?朝廷法度的威严何在?皇后和中宫那边,又会如何看待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