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28节
“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帐中炸响。
那声音里的决绝与威势,让所有还想开口的军官都浑身一震,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看着杨济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将军,此刻是真的动了真怒,也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众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不甘,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最终,那名黑脸军侯率先站起身,对着杨济的背影,重重抱拳,行了一礼。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猛地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有人带头,其余军官也只好陆续起身,对着杨济行礼,然后沉默地、步履沉重地依次退出大帐。
每个人经过杨珧身边时,那目光都如同刀子般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告。
杨珧却恍若未觉,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送着他们离开。
直到最后一名军官的背影消失在晃动的帐帘之后,杨珧才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也抬起了手,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的随行官员们,随意地摆了摆。
“你们也出去候着。”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与方才杨济那带着怒意的呵斥截然不同。
但听在蒯钦、赵俊等人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们早就被这帐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压迫得喘不过气,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刻听到杨珧发话,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甚至顾不上体统,忙不迭地躬身行礼,然后如同潮水退去般,争先恐后地退出了大帐,动作之快,与方才那些北军官吏沉重的步伐形成了鲜明对比。
转眼之间,方才还济济一堂、充满肃杀之气的大帐,便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操练声、乃至那无数道窥探的目光,似乎都被挡在了外面。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灯台上大蜡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方才那紧绷得如同满弓之弦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了些许。
杨珧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肉眼可见地松垮了下来。
他甚至略微向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坐在胡床上的姿势,让自己坐得更随意、更舒服些。
脸上那层温和而疏离的假面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讥诮,以及一丝玩世不恭的复杂神情。
此刻的他,不像是那个执掌朝政、奉诏拿人的卫将军,倒更像是回到了弘农杨氏那座深深宅院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对什么都似笑非笑的闲散二兄。
他甚至还抬手,颇为随意地捻了捻自己颌下修剪得颇为整齐的短须,目光在杨济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促狭:
“好了,文通,现在闲杂人等都出去了。你想与为兄说些什么?叙叙旧?还是……”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想说什么拖延时间的废话?为兄可要提醒你,为兄现在忙得很,拿了你这头,后头可还有好些人排队等着为兄去‘请’呢。时辰金贵,你可莫要浪费。”
杨济的面色,却远不如杨珧那般轻松。他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或者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听到杨珧带着讥讽的话,他眼珠微微转动,终于将焦点从虚空中拉回,定格在杨珧脸上。
他没有回应杨珧的调侃,也没有叙旧的打算,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今日阿兄拿了旨意,来这北军军营。是只拿我一人,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杨珧,
“这营中,还有别人也在名单之上?”
杨珧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对杨济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随即,那抹讥诮的笑意又浮现在嘴角。
“哟?都到这个时候了,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挂念旁人?”
他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杨济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杨文通啊杨文通,为兄是该夸你义薄云天呢,还是该骂你蠢不可及?”
面对杨珧毫不留情的奚落,杨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接话,只是依旧那样看着杨珧,等待着答案。
杨珧与他对视片刻,似乎觉得无趣,身体又靠了回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有。自然是有的。北军中候,王佑。他的名字,也在诏书之上。”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显遗憾的表情,
“不过可惜,为兄派人去他署衙和府上寻过了,都不见人影。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在你这大营之中。”
听到“王佑”的名字,杨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他今日一早,他便被王司空遣人召回府中了。是我准的假。”
“呵,”
杨珧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王司空倒是护短,动作也快。想来是得了风声,提前将自家子侄捞回去了。也好,省了为兄一番手脚。”
王佑出身太原王氏,对王浑素来敬重有加,今日被王浑召回,倒是免了一番牢狱之灾,不过北军中侯这般敏感且重要的位置,即使有王浑帮着,王佑想来也是保不住了。
这是一场官场权力的大洗牌,今日之后,这洛阳城中,不知有多少人要黯然离场,又不知有多少人要粉墨登台,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简单的问答之后,帐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那种剑拔弩张不同,更像是一种无话可说、或者说,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滞涩与空洞。
兄弟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那里面填满了过往的岁月、不同的选择、以及如今截然相反的立场。
杨济的目光,从杨珧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木案上。
案上除了一些军中文书,还放着一个粗糙的陶制酒壶,两个同样粗糙的陶盏。
他伸出手,拿起那酒壶,入手冰凉。
他拔开木塞,为自己面前的陶盏斟了满满一杯酒。
酒液浑浊,呈暗黄色,在盏中微微荡漾,散发出一种略带酸涩的浓烈气息。
他端起酒盏,凑到唇边,似乎想借这杯中之物,浇一浇胸中块垒。
然而,他的嘴唇还未触及杯沿,一只修长的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酒盏夺了过去。
杨济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只见不知何时,杨珧已经从胡床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案前。此刻正捏着那只粗糙的陶盏,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
他似乎还不死心,又就着杨济刚才嘴唇将要碰到的位置,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杨珧的脸色一变。
他几乎是立刻将那一小口酒液吐了出来,嫌弃的将酒盏还给杨济,嘴里骂骂咧咧:
“呸!这他娘喝的是什么马尿。又酸又涩,还一股子怪味!”
杨济倒是不以为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一股火烧火燎的辛辣与酸涩,直冲脑门。杨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放下空空如也的酒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案前、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杨珧,声音低沉而平淡:
“军中粗酿,聊以解渴罢了。阿兄自小锦衣玉食,精脍细馔,自然喝不惯这等浊物。”
“杨文通!你装什么清高!扮什么艰苦!”
见杨济还是这般正襟危坐的样子,杨珧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俯身到杨济面前,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杨济脸上,:
“你杨文通难道不是锦衣玉食长大的?难道不是和我、和文长一样,吃着弘农杨氏的米,穿着绫罗绸缎,听着圣贤书,做着人上人长大的?!
怎么,十年前跟着贾公闾(贾充)去南边晃了一圈,混了点不上不下的所谓军功,就真拿自己当韩白卫霍了?就真以为自己是与士卒同甘共苦、戍守边疆的名将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语速如同连珠炮,每一句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杨济那层平静的外壳上:
“你告诉我!这些年来,除了顶着个征北将军的名头,除了时不时来这军营里摆摆样子,收买收买人心,你还做过什么?你真正带过一日兵吗?真正打过一场仗吗?!
西平郡氐羌叛乱,郡守弃城而逃,边陲动荡,百姓流离,你这个‘征北将军’在做什么?在洛阳的军营里,喝着你的‘粗酒’,摆着你的将军谱!”
杨珧说到此处,似乎觉得还不过瘾,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撑在杨济面前的案几上,身体前倾,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盯着杨济那双终于开始泛起波澜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狠狠凿下:
“杨文通,你且摸着良心,老老实实告诉我,自你自以为手握权柄、可以辅佐兄长做那定鼎乾坤的‘贤臣’以来,你究竟做成了什么?嗯?!”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济心头。
杨济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冲击。
杨珧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子,将他这些年来精心维持、甚至自我欺骗的伪装,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不堪的真实。
是啊,他做成了什么?
伐吴之战,他是名义上的全军副都督,可实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