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29节
战略是羊祜、杜预、张华等人早已定下的,具体方略是王濬、王浑等前线大将执行的,他杨济,不过是陛下安插在贾充身边的一个象征,一个镀金的装饰品。
他未曾提出过一条有价值的建议,未曾指挥过一场决定性的战役,甚至未曾真正深入过战场。
所谓的“军功”,不过是随着大军凯旋,沾了点边角余晖,分润到的些许荣耀罢了。
那些真正在伐吴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杜预、王濬、王浑,乃至唐彬、周浚等人,哪一个不是凭着实打实的战功,一步步登上高位,名留青史?
只有他杨济,这个“副都督”,除了一个好听的名头,还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可怜他还曾暗自骄傲,认为自己是凭借“才干”得到陛下信重,认为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
甚至在兄长杨骏权倾朝野、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劝得住,能拉住那辆奔向悬崖的马车。
他在杨珧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能约束兄长。
结果呢?
结果就是弘农杨氏如今树倒猢狲散,兄长身败名裂。皇后在宫中如履薄冰,整个家族风雨飘摇,朝野侧目,天下诟病。
而他杨济,这个自以为是的“征北将军”,除了在最后关头约束部属、未能酿成更大兵祸之外,又何尝不是这悲剧的推手之一?
若非他当初在祫祭时的默许与支持,兄长杨骏又岂能如此顺利掌控局面,从而越发骄狂,直至走向毁灭?
他什么都没有做成。
无论是军功,还是政绩,抑或是挽救家族。他一事无成,反而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大,将家族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杨珧的奚落,虽然刻薄,虽然难听,但……何尝不是事实?
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那汹涌的羞愤、自责、不甘,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防。他几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与眼前这个一脸讥诮的兄长怒吼、争辩。
但最终,那紧握的拳头,又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第168章 没出息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随着那松开的手指,流逝殆尽。一股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与无力感,席卷了杨济的全身。
争辩什么呢?还有什么可争辩的?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帐中再次陷入了寂静。
良久,杨济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跟你走了之后,会怎样?”
听到这句话,杨济眼中那最后一丝强撑的硬气终于消散。
杨珧看到这,心中那口自从被囚禁以来所积郁的恶气,终于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很畅快。
他杨珧是记仇的,但名士的风度又不能将这份仇恨时时刻刻展示出来。
短暂的快意之后,杨珧脸上的刻薄缓缓收敛,又变回了那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平静。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杨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
“念在你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未曾真个跟着杨骏一条道走到黑……”
他故意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道,
“为兄,或许能舍下这张老脸,去皇后和太子殿下面前,为你求求情。”
“死罪,或可免去。”
杨济的眼中,那丝微弱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不过,”
杨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
“活罪难逃。你的官职、爵位,自然是保不住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放心,咱们弘农杨氏的旧宅,为兄早已替你打理出了一处清净的院子。不算大,但足够你住。往后余生,你便好好在里面……修身养性吧。没有诏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这,便是为兄能为你争取的,最好的结局了。”
“杨文通,你……可听明白了?”
杨济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杨珧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
……
……
尽管洛阳城已然天翻地覆,一场波及甚广的清算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但对于深居宫禁之内、高墙环绕的中宫而言,外界的滔天巨浪传到这里,也被那重重殿宇、道道宫门过滤、消弭,最终只剩下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涟漪。
甚至,因为皇后杨芷“适时”地开始“卧病”,这几日的中宫,气氛反倒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闲适。
仿佛那场震动朝野的巨变,不过是遥远天际传来的一声闷雷,雨点并未真正落到这方天地。
深秋午后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暖而醇厚,如同上好的蜜浆,缓缓流淌在显阳殿前宽阔平整的殿前广场上。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将枯未枯时的气息,混合着泥土与落叶的味道,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远处的树梢传来,更衬得四下里一片静谧。
就在这静谧之中,显阳殿前那数级高大的殿阶上,一主一仆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并肩坐在最上层、紧挨着殿门廊下的阴凉处,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打发着这百无聊赖的悠长午后。
准确来说,觉得百无聊赖的,只有司马明。
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半瘫在冰凉的殿阶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胳膊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好不慵懒。
一只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从身旁一个洁白无瑕的玉盘里,拈起几颗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石榴籽,看也不看就扔进嘴里,胡乱咀嚼两下,然后鼓起腮帮子,瞄准前方空无一物的殿前广场,用力一吐——
“噗”的一声轻响,那颗细小的石榴籽,便划出一道不甚优美的弧线,飞出去老远,最后“哒、哒”几声,散落在下方数级台阶之下,与之前早已遍布那里的、密密麻麻的同类汇合,在光洁的石阶上留下点点深红色的湿润痕迹。
他身边,跪坐着的是贴身宫女小蛮。
小姑娘今日梳着双环髻,穿着浅绿色的宫裙,显得伶俐又安静。
她面前也放着几个硕大饱满的石榴,手边放着一块干净的素绢。
此刻,她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那双小手异常灵巧,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掰开石榴坚硬的外皮,露出里面层层叠叠、排列紧密的子粒。
然后指尖轻轻拨动石榴内壁的隔膜,让那一颗颗饱满多汁、色泽诱人的石榴籽,如同断线的玛瑙珠串般,簌簌落在摊开的素绢上。
待积了小小一堆,她才用素绢托着,轻轻倒入司马明手边的那个白玉盘中,动作轻柔,生怕溅出汁水,弄脏了司马明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袍。
玉盘中的石榴籽渐渐堆积,如同一小捧流动的、璀璨的红宝石。
司马明便时不时信手抓上一把,塞进嘴里,汁水在口中迸裂,带来酸甜的滋味,然后便是瞄准、蓄力、吐出——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无聊的游戏,专注地比较着每一次吐出的距离,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仿佛在进行一项了不得的竞赛。
小蛮则始终安安静静,仿佛身外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石榴,剥开,收集,倒入玉盘,然后再拿起一颗。
阳光透过廊檐,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侧面看去,鼻梁秀挺,唇角微抿,竟有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沉静气质。
偶尔,当她将新的石榴籽倒入玉盘,会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一眼身旁的小主人,见他安然无恙,便又垂下眸子,继续手头的工作。
对于司马明那孩子气的、甚至有些“不雅”的吐籽行为,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是在那玉盘将空时,默默地将新剥好的石榴籽添进去。
殿阶之下,那片被司马明“祸害”的区域,星星点点,已是一片狼藉。
深红色的石榴籽,在浅灰色的石阶上格外醒目,有些还残留着晶莹的汁液,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偶尔有蚂蚁被这甜香吸引,试图靠近,却又被不时从天而降的“籽弹”惊走。
就在这闲适得近乎凝滞的时光里,一阵整齐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窸窣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司马明停下又一次瞄准的动作,含着满嘴的石榴籽,循声望去。
只见朱华门方向,一队约莫二十人、全身披挂整齐的禁军侍卫,在一名同样顶盔掼甲的军官带领下,正步伐一致地向着显阳殿方向行进而来。
阳光照在他们擦得锃亮的玄色铠甲和兜鍪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看这阵仗,应是到了每日轮值换防的时辰。
往日,这等涉及中宫紧要门户守卫调换之事,多是孟观亲自过问。不过孟观自朱华门一日后,因“护驾”有功,被火速提拔为积弩将军,统领禁军中专职弓弩的积弩营,负责前殿宿卫及太子安危。
从昔日看守宫门的殿中司马都督,一跃成为禁军中有数的高级将领,真正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圈子,对于孟观这位寒门小姓出身的武人来说,可谓是一步登天。
如今他身负要职,日理万机,这等具体的换防事务,自然无需也无力再亲力亲为。
此刻带队前来的这名军官,看甲胄制式与气势,应是孟观麾下的心腹之人,接替了他原先的部分职责。
司马明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那军官的面容时,却微微一顿,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略一思索,模糊的记忆浮现——似乎是自己当初被“请”到后宫“静养”时,在外院值守的几名军官之一?
那时孟观亲自带队,此人好像是其副手?他叫什么来着?
司马明来了点兴趣,将口中剩余的石榴籽囫囵咽下,然后对着那队正在朱华门下与原先守卫交接、准备换岗的侍卫们招了招手,声音清脆:
“那个谁?你过来。”
清脆童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不大,却足够清晰。
那队正在执行换防程序的侍卫闻声,动作齐齐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