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26节
加之杨骏之事,所有人都清楚杨济并未参与其中,此刻见杨珧还要来“拿人”,更是同仇敌忾,热血上涌,只觉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住杨济。
一片喧嚷声中,杨济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所过之处,喧嚷声渐渐低了下去。
诸多军官们接触到他的目光,激动的情绪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关切与决绝并未褪去,只是都闭上了嘴,看着他们的主将。
待帐中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杨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诸位的心意,济,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然,卫将军奉诏而来,代表的是朝廷,抗旨不尊,闭营不纳,甚至刀兵相向……那是造反。”
“造反”二字,他说的平静轻巧,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军官们,脸色顿时一白。
“我杨济,”
杨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世受皇恩,累世簪缨。兄长行差踏错,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但我杨济,自问于国于君,无愧于心;于麾下将士,亦竭尽所能。
今日之事,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是我杨济一人之事,与尔等无关,更与这营中数千将士无关。”
他最后摇了摇头:
“诸位的好意,济明白。但,不必了。”
然后,他目光转向帐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毡布,看到辕门那亲自前来“拿”自己的二哥。
沉默了片刻,杨济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重新看向帐中众人,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沉稳:
“传令下去,打开辕门。”
“请卫将军——入营。”
帐中一片死寂。
众军官沉默着,脸上的激愤、不甘、困惑交织在一起。
那名黑脸军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杨济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重重一跺脚,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颓然坐回席上。
其余诸人也陆续默默坐回原位,只是那紧握的拳头、绷紧的肩膀,无不昭示着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杨济不再看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投向帐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毡布,看到辕门那位亲自前来的兄长杨珧。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的。
这个念头,在得知杨骏被捕的消息传来时,就已经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只是那时,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份期待如同阳光下的霜雪,一点点消融殆尽。
当杨珧的身影出现在辕门外的那一刻,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从当初在祫祭大典时,他选择站在长兄杨骏身边,默许甚至协助其调动北军,隔绝宫禁内外,意图“震慑不臣”、“稳固朝局”时,或许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向今日的结局。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自己不过是遵旨而已。
杨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意。
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何其天真,又何其狂妄。
自以为手握兵权,便能做那定鼎乾坤的柱石,却不知早已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当初还对着杨珧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劝得住杨骏。
若自己真能劝动,何至于今日?
祫祭之事,已如毒刺,深埋人心。
自那以后,兄长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任人唯亲,将朝堂视为杨氏私产;排挤忠良,将稍有异议者贬斥出京;隔绝内外,令太子难以接见外臣;甚至染指边军,试图将手伸向那些本应戍卫疆土的虎狼之师。
西平郡的氐羌叛乱,郡守弃城而逃。
一桩桩,一件件,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直至最后,那骇人听闻的“冲击宫禁,中宫门前擅动刀兵”。
当得知兄长竟然真的敢在中宫门外,公然调兵与禁军对峙,甚至与前来的始平王厮杀时。那一刻,他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那不是不仅仅是权臣的跋扈,那是赤裸裸的谋逆!
他试图补救过,可一切都晚了。
逆案已定,铁证如山。
兄长杨骏及其核心党羽被俘,滔天的罪责,如同无形的网,早已将每一个与杨骏相关的人笼罩其中,他杨济,作为杨骏一母同胞的幼弟,手握重兵的征北将军,如何能逃得脱?
罪孽已经铸下,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
不是简单的“未曾参与最后兵变”就能抵消的。
从他默许兄长调动北军干预祫祭的那一刻起,从他享受着因兄长权势而带来的尊荣与便利时,他就已经在这条不归路上留下了脚印。
更何况……杨济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司马炎的面容。
终究是自己,辜负了陛下。
既然如此,那就做个了解吧。
为自己曾经的犹豫和错误,为杨家的罪孽,也为了给这混乱的局势,带来一点稳定。
束手就擒,坦然面对,至少可以让这北军五校的数千将士,免于一场无谓的兵祸,可以让朝廷省去许多麻烦。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看向帐中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那些此刻仍为他愤愤不平的军官,心中涌起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决然。
命令,终究还是一层层传递了下去。
辕门外,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流逝。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之意。
杨珧负手而立,他面色沉静,目光幽深地望着军营深处,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内已是一片湿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辕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程迟去而复返。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尘土,走到杨珧面前,没有再看赵俊一眼,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似乎想将那难看的表情揉搓下去,然后才对着杨珧及身后众人,躬身抱拳,声音干涩,但已没有之前的硬顶:
“卫将军,诸位上官……征北将军有请。随卑职来吧。”
此言一出,杨珧长出一口气,但他身后那些随行官员、护卫,大部分人却都愣住了,脸上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这就……让进去了?
刚刚还剑拔弩张,那程迟一副拼死也要拦着他们的架势,怎么进去通禀一趟,就变成“有请”了?
这转变也太快了些!
莫非是缓兵之计?故意放他们进去,然后……
一时间,各种不好的猜想涌上众人心头。
杨珧却好似并未多想,他看也没看身后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有劳程门侯前头带路。”
说罢,竟真的迈开步子,就要跟着程迟往那洞开的辕门内走去。
“卫将军!”
“明公!”
身后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
几名官员都忍不住上前半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劝阻。
您就这么进去了?
里面什么情况一概不知,那杨济到底是何打算也不清楚,万一……万一里面早已埋伏了刀斧手,只等您进去,便摔杯为号,将您和咱们这些人一网打尽,乱刀砍作肉泥,那可如何是好?
毕竟,就在片刻之前,这辕门还如铜墙铁壁,那程迟还一副“誓死捍卫”的架势。
这军营上下,对朝廷、对他们这些“来者不善”的官员,敌意是显而易见的。
如此轻易就放行,怎能不让人心生疑窦?
杨珧却好似并未想到这些一般,转头看向身后的那群犹豫不决的官员,笑问道:
“诸公,怎的不跟上?咱们今日来,不就是面见杨征北的吗?”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提醒同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完,竟真的不再理会众人,转身,继续跟着程迟,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象征着北军五校营地、此刻却仿佛巨兽之口的辕门。
杨珧了解杨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