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23节
眼见张华愿意揽下这个烫手山芋,傅祇便也不再多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拱手:
“下官明白。一切,谨遵光禄安排,静候静候上意。”
张华点了点头,对傅祇的机敏和识趣感到满意。
此事议定,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已达成两人遂不再谈论庞氏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将注意力放回了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上。
就着傅祇公案上那份关于侵占民田的案卷,张华又询问了几处细节,傅祇一一作答,两人又就其他几桩要案的关联、取证难点、以及可能牵涉的其他官员交换了意见。
公事公办的讨论,暂时驱散了因庞氏而带来的凝重气氛。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华起身告辞。
他带来的几份关键口供副本留给了傅祇,也带走了傅祇这边整理出的部分疑点和线索。
傅祇亲自将张华送至正堂门外,看着这位清瘦的老臣在属吏的簇拥下,步伐稳健地穿过忙碌的庭院,渐渐远去。
秋日的阳光,明亮却并不温暖,洒在司隶府森严的屋脊和忙碌的人影上。
傅祇独立于廊下,久久未动。
张华带来的关于杨骏党羽的一些信息,固然重要,但此刻盘旋在他脑海中的,却依然是那个令人窒息的问题——高都君庞氏。
张华说,要将此事上奏,请“太子殿下”圣裁。
但傅祇几乎可以想见,那份奏疏最终会出现在何处,又会给那位深居显阳殿的年轻皇后,带来何等巨大的煎熬与抉择。
傅祇脑海中浮现出皇后杨芷的面容。
那位皇后殿下,年纪虽轻,但在经历了一系列惊涛骇浪后,所展现出的果决、隐忍乃至深沉,早已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可即便如此,面对亲生母亲的生死抉择,她真的能下得了决心吗?无论她做出何种选择,都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非议。
杀,是不孝,是冷酷,恐遭天下人诟病,内心亦将永受煎熬。
不杀,是徇私,是枉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可能埋下无穷后患。
这简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恶毒无比的囚笼,无论皇后选择哪一边,似乎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皇后会怎么选?
一想到当初召集朝廷诸公的东堂议事,一想到当时皇后坚决要杀杨骏时的神态……对皇后来说,杀父都能如此坚决,那一个母亲呐?
傅祇心中,不由得为那位被困在车骑将军府中的老妇人,捏了一把冷汗。
北地傅氏与弘农杨氏世代交好,多有往来,傅祇年少时也曾随父兄拜见过庞氏。
在他的记忆里,高都君是一位气质雍容、待人宽和的长辈,与她那野心勃勃、专横跋扈的夫君杨骏,脾性似乎颇为不同。
她精通经史,尤善音律,在京中贵妇中素有才名,对晚辈也多有照拂。傅祇还记得,自己弱冠之年初次受职时,庞氏还曾赠他一方古砚以示勉励。
这样一位老人,若最终因杨骏的滔天大罪而被牵连,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傅祇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律法,是政治,是残酷的权力游戏必然的代价。
但于私人情感上,他确实感到一丝惋惜。
然而,傅祇也清楚地知道,这份惋惜,仅仅停留在私人情感的层面。
他与庞氏的交情,远未深厚到足以让他冒着政治风险去为她说话、求情的地步。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任何对庞氏的同情或维护,都可能被曲解为对杨骏逆党的同情,甚至是对皇后决策的干扰。
他能做的,只有严格执行张华的指令,将庞氏严密而“妥善”地软禁在车骑将军府,等待那最终裁决的到来。
“罢了……”
傅祇望着庭院中忙碌的属吏和穿梭的兵士,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落叶。
他将心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惋惜和感慨压下,重新挺直了腰背,脸上恢复了司隶校尉应有的冷峻与刚毅。
还有许多案子要审,许多人犯要处置,许多文书要批阅。
高都君庞氏的命运,就交给该决定的人去决定吧。
他转身,大步走回那堆满案牍的正堂。
第164章 捉拿杨济
洛阳城北,邙山南麓。
时值深秋,邙山之上林木萧疏,黄叶纷飞,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平野,原本是京畿附近难得的演武校场。
此刻,这片土地上旌旗密布,营垒森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不远处洛阳城的繁华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便是拱卫京师、直属中军的北军五校驻地。
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这五个校尉营,沿袭自前汉武皇帝时期所置,历史悠久,地位特殊。
其校尉官职显要,多由宗室子弟、皇帝亲信或功勋卓著的将门之后担任,名义上隶属北军中候统领,实则为天子亲军,宿卫宫禁,威慑京畿,是帝国武力在都城最直接的体现。
五校之兵,在汉时曾威震四方,至三国鼎立、战乱频仍之际,亦是各方争相笼络的精锐。
入晋以来,天下初定,为示偃武修文、与民休息,同时也为集中兵权,朝廷对北军五校的规模进行了大幅裁撤。
昔日各领数千乃至上万劲旅的盛况不再,每校仅保留一营兵力,定额千人。兵员虽减,但其底蕴与威势却未可小觑。
这五千士卒,多是从世袭的军户中精选而来,其中不少是历经三国乱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悍勇异常。
其装备甲胄、弓弩刀矛,皆是由少府、武库优先供给的精品,远非寻常郡国兵可比。
加之司马炎虽一统天下,骨子里仍存尚武之风,对禁军将领的选拔和士卒的训练颇为重视,甚至曾专门搜集已故蜀汉丞相诸葛亮的治军之法、兵书战策,用以教授麾下军校,故而北军五校的战斗力,在历经裁撤后,依旧保持着相当高的水准。
放眼整个洛阳禁军体系,这五千人马,始终是举足轻重、无人敢于轻忽的核心力量。
平日里,若无天子诏令或中军统帅符节,即便是公卿重臣,也绝不敢轻易踏足此等军事重地,更遑论前来“找麻烦”。
然而今日,注定不同。
午后的阳光带着秋日特有的苍白,斜照在军营高耸的辕门和飘扬的旌旗上。
辕门以粗大的原木制成,高达两丈,漆黑厚重,两侧望楼之上,持戟挎刀的士卒身影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营外旷野。
营墙以夯土垒就,外覆荆棘鹿角,墙头巡哨往来,戒备森严。
就在这片肃杀之中,一列车驾缓缓自官道行来,最终在距离辕门约百步之处停下。
打头的是一辆装饰简朴却规制不低的牛车,其后跟着几辆稍小的轺车及十余名骑马护卫。
车驾停稳,当先牛车的帷帘被一只略显苍老但稳定的手掀开,一身深紫色武官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的卫将军杨珧,动作沉稳地自车中步下。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沉静中透着一丝凝重,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
几乎在他下车的同时,后面几辆轺车中的人也迅速下来,快步聚拢到杨珧身侧。
当先一人,年约三旬,面容瘦削,眼神却颇为灵活,正是蒯钦。
只是此刻的蒯钦,早已没了往日在杨骏府中时的从容气度,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惧与一丝急于表现的焦灼。
他本应在杨骏事败后,与杨骏一众党羽同下诏狱,论罪当诛。
不过好在蒯钦事先已经反水,出卖了杨骏,再加上杨珧的力保,以及皇后杨芷对此默许,他才得以暂时免去牢狱之灾,被允许跟在杨珧身边“戴罪立功”。
这些日子,他协助杨珧搜集整理杨骏贪贿枉法、结党营私、甚至有不臣之心的诸多证据,确实出了不少力,杨珧交给张华的那一厚摞文书,半数出自他手。
然而,仅仅这些“功劳”,在蒯钦自己看来,还远不足以彻底洗刷“附逆”的污名,换取真正的宽宥。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危险、也更能证明他“与逆贼彻底划清界限、忠心为国”的机会。
而今日跟随杨珧前来这北军五校的军营,便是这样一个机会。
杨珧的目光扫过辕门内外森严的守卫,又掠过营墙上隐约可见的弓弩手身影,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显示出他内心的审慎。
来北军五校的军营“请”或者说“抓”征北将军杨济,自然是冒险,甚至是玩火。
杨济在军中多年,威望素著,亲信旧部遍布,尤其是在这北军五校之中,他经营日久,影响根深蒂固。
谁也不知道,这军营之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听从朝廷调遣,又有多少人,仍对杨济抱有同情甚至忠诚。
这等苦差、险差,主持逆案审查的张华左思右想,最后落在了他杨珧头上。
原因无他,杨珧是杨骏的亲弟弟,对杨济这个幼弟的性情、在军中的关系网络乃至可能的藏身之处,都更为熟悉。由他这个兄长来抓捕杨济,再合适不过。
杨珧自己也知道推脱不了。他既然选择了那条路,用兄长的头颅和家族的倾塌,来换取自己的生存空间,那就必须将这出戏唱到底,唱得让人无话可说。
因此,接到张华看似商量、实为命令的嘱托后,杨珧并未推委,而是默默开始准备。
他仔细分析了北军五校的情况,评估了杨济可能的反应,甚至……动用了自己手中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
“兄长,”
蒯钦的声音打断了杨珧的思绪,他望着辕门前那些披甲执锐、面无表情的守卫,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主动请缨道,
“我去叫门?”
他知道这种直面军营、可能与守军发生冲突的“前锋”角色,既危险又可能吃力不讨好,但这也是表现忠心和勇气的时刻。
总不能让身为卫将军、此行主官的杨珧亲自去叩门交涉吧?
杨珧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不必。”
然后,他侧过身,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蒯钦身侧另一人。
那人年约四旬,身材中等,相貌平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校尉级别武官常服,腰间佩剑,站在那里,气质沉稳内敛,甚至有些过于普通,在杨珧、蒯钦这一行人中,显得毫不引人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