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22节

　　傅祇闻言，心中稍安，知道自己的处置方向得到了张华的认可。

　　他拱手道：

　　“光禄明鉴。下官已派人前去处置，绝不让任何宵小再惊扰殿下静养。只是……此番动作，或会涉及一些杨氏亲眷，甚至可能牵连某些朝官家眷，恐会引起些非议……”

　　“非议？”

　　张华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杨骏谋逆，震动天下。此刻首要之务，是稳定朝局，肃清余孽，以安社稷人心。任何试图阻挠此事、混淆视听、干扰法司的行为，皆可视同逆党同谋，或至少是居心叵测。

　　傅司隶依法行事，何惧非议？若有那等不明事理、还敢聒噪者，正好一并查查，看看他们与杨骏到底有无瓜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给了傅祇最大的底气和支持。

　　有张华这位主审官表态，他处理起那些纠缠不清的“皇亲国戚”来，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下官明白了。多谢光禄指点。”

　　傅祇精神一振，沉声应道。

第163章 两难

　　傅祇此时胸中块垒去了大半，但转念一想，却想起另一桩更棘手、更微妙的事情，却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难以真正轻松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端坐的张华，这位光禄大夫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端起旁边小几上一只空置的、用来待客的漆耳杯浅浅啜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方才谈论的只是寻常公务。

　　傅祇心中念头急转，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张华不仅是逆案主审，更是皇后亲自举荐复起的臣子，深受信重，此事关乎伦常法理，更关乎皇后自身，于公于私，都绕不开他。

　　况且，他自己确实已无更好的主意，需要这位见识深远的老臣帮忙定夺，或者至少，分担一部分压力。

　　“张光禄，”

　　傅祇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犹豫，先前对着属吏发号施令时的凌厉气势收敛了许多，眉头重新微微蹙起，

　　“下官……还有一事，思虑再三，实在难以决断，恳请光禄示下，拿个主意。”

　　“哦？”

　　张华放下耳杯，目光转向傅祇，带着询问。

　　能让这位形事雷厉风行、杀气腾腾的新任司隶校尉如此为难，甚至露出踌蹰之色的事情，显然非同小可。

　　傅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司隶府内依旧繁忙穿梭的人影，但眼神并无焦点，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更远处审讯室的模糊声响，衬得这份安静有些沉重。

　　终于，傅祇转过身，面向张华，脸上的表情复杂，缓缓吐出了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名字：

　　“是……高都君。她老人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高都君？”

　　听到这个名字，张华一直平静如水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那双仿佛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而微妙。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傅祇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案几光滑的木质纹理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几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高都君庞氏。

　　这个封号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人，其身份确实太过特殊，也太过敏感了。

　　她不仅是车骑将军、逆臣杨骏的发妻，更是当今皇后杨芷的亲生母亲。

　　从宗法伦理上讲，她是皇后的母族尊长；从律法上讲，她是逆臣首犯的正室夫人。

　　这两重身份，在此刻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对立。

　　杨骏谋逆，证据确凿，按《晋律》，主犯的直系亲属，尤其是妻子儿女，几乎绝无幸免之理。

　　庞氏作为杨骏的结发妻子，共同生活数十载，于情于理，于国法于伦常，似乎都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逃脱株连。

　　不杀，难以明正典刑，难以震慑心怀叵测之徒，更难以向天下交代。

　　可他们真的敢杀吗？或者说，能杀吗？

　　杀逆臣之妻，天经地义。但这位逆臣之妻，是当朝皇后的生母。皇后如今虽因避嫌而未直接临朝，但谁都知道，在太子仁弱、朝廷新定之际，皇后的态度和影响力举足轻重。

　　下令处决皇后的亲生母亲……这需要何等的决心，又会将皇后置于何等难堪甚至痛苦的境地？

　　更别提可能引发的、难以预测的政治风波和伦理争议。

　　那些对皇后不满、或别有用心之人，是否会借此攻讦皇后不孝、冷酷？天下士人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此事？皇后的威信，是否会因此受损？

　　不杀，国法难容，人心难平，后患无穷。

　　杀，伦常悖逆，皇后难堪，变数陡生。

　　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一个烫手至极的山芋。

　　傅祇将这个问题抛给张华，既是因为他确实束手无策，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位皇后能得皇后的重臣，对此事究竟持何种态度。

　　沉默在正堂中蔓延，只有张华手指叩击几面的轻响，规律地敲打着凝重的空气。

　　傅祇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张华的回应。

　　他知道，这个决定，即便对张华而言，也绝不轻松。

　　过了好一会儿，张华叩击几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沉稳，仿佛已经将所有的利弊权衡清楚。

　　他并未直接回答傅祇的问题，而是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情况：

　　“高都君……现在何处？状况如何？”

　　傅祇见张华开口，心中稍定，至少张华愿意讨论此事，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躬身答道：

　　“回光禄，高都君目前仍在车骑将军府内。下官在奉命查抄杨骏府邸、控制其党羽时，对高都君……未敢擅动。

　　只是遣后军将军荀茂仲，率兵将整个车骑将军府严密看守了起来，内外隔绝，许进不许出。杨文长府中原有的部曲、门客、僮仆，凡有武力或可能生事者，已尽数收押控制。

　　唯独高都君本人及其身边少数贴身侍婢，依旧居于内宅，只是限制了出入自由。”

　　后军将军荀悝，表字茂仲，出身颍川荀氏，乃东汉侍中荀彧之曾孙，其母为文宣皇帝司马懿嫡女南阳公主。

　　荀悝身份清贵，为人素来恭谨低调，不偏不倚，少涉朝中党争。

　　将封锁车骑将军府这等敏感紧要之事托付于他，确实是此时最稳妥的选择。

　　傅祇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张华微微颔首，对傅祇的这个安排表示认可。

　　荀悝此人，他也知晓，确是合适人选。

　　傅祇能在千头万绪、压力巨大的情况下，考虑到这一层，并做出妥善安排，可见其心思缜密，处事周全。

　　这让他对这位新任司隶校尉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然而，认可安排是一回事，如何处理庞氏本人，是另一回事。傅祇的汇报，只是说明了现状，并未解决根本问题——如何定性，如何处置？

　　张华的手指又轻轻在几面上点了两下，目光变得深邃。

　　他何尝不知傅祇的难处，此事确实超出了司隶校尉的职权范围和决断能力。即便是他张华，作为逆案主审，理论上可以依据律法提出处置意见，但面对如此特殊的情况，也深感棘手。

　　杀，有杀的道理；不杀，似乎也有不杀的难处。

　　思虑良久，张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既如此，傅司隶，高都君那边，暂且维持现状。

　　你传令荀茂仲将军，务必严密看守车骑将军府，确保高都君居于府内，不得与外界交通，亦要保障其日常起居用度，不可怠慢，但亦不可使其与外界有所串联。

　　一切，待有明旨之后，再做区处。”

　　傅祇认真地听着，听到“明旨”二字之时，眼神一动。

　　果然，张华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而凝重：

　　“至于高都君最终如何处置……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深，已非你我臣下可以擅专。我会即刻拟写奏疏，详陈此事原委与两难之处，上呈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圣裁。”

　　太子殿下？

　　傅祇心中微微一凛，随即了然。

　　说是呈送给太子殿下，但傅祇清楚，如今太极殿已经在皇后的控制之中，所有送往太子处的文书，最后都是要在中宫过上一遍的，故而张华这明摆了是要让皇后亲自拿主意。

　　让皇后自己，来决定她亲生母亲的生死。

　　这是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办法。将决策权交还给利益相关最深、也最有资格做出决定的人。

　　这个想法傅祇也不是没有过，但最后都是压了下来。

　　这固然是最稳妥的选择，但这种将皮球踢给上级的做法，显然对未来的仕途不利。

　　让皇后亲自决定自己母亲的生死，就算这件事明面上是太子下的决断，但皇后自己难道不会有什么想法？

　　若是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对他们这些下属来说，难道是件好事？

　　傅祇将此事交于张华，未必没有转移风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