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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20节

  司马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睛也微微眯起。

  话的重点,往往都在“但是”后面。

  “阿母,你要想清楚,也要记住。”

  他直视着杨芷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

  “他们曾经的权势,地位,财富,荣耀……这一切,是因何而来?”

  不等杨芷回答,他继续道:

  “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成了大晋的皇后。陛下因为宠爱你,才爱屋及乌,重用杨骏,厚待杨氏。

  他们的荣华富贵,是依附于你的身份、你的恩宠而存在的。他们因你而贵,这本是常理。”

  “现在,杨骏倒行逆施,触犯国法,自取灭亡。你要收回曾经因他而赐予的权势,清理门户,拨乱反正,这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司马明的小手轻轻捧住杨芷的脸,让她无法移开视线,他的声音轻柔,却直入人心:

  “阿母,你或许会心软,会不忍,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也没人能因此责怪你。但如果你因此觉得亏欠他们,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们,那便是大错特错!”

  “你不欠他们任何人的。从来都不欠。”

  “是他们在享受你带来的富贵时,忘记了本分,骄横跋扈;是他们在你危难时,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是杨骏,利用你的信任,走到了谋逆的地步!”

  “该愧疚,该偿还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

  窗外,秋风穿过庭院,拂过渐黄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更衬得室内静谧。

  司马明知道,有些道理杨芷未必真的不懂。

  她出身弘农杨氏这样的高门,即使再天真,但自幼耳濡目染,又入主中宫多年,权力场中的起落与无情早已是司空见惯。

  但“知道”与“真正接受并践行”,是两回事。

  “宗族一体、休戚与共”的价值观早已根植于她的骨髓,认为家族成员之间有着无法割裂的责任与亏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种观念在太平年月是维系家族的纽带,但对于现在的杨芷而言,却只是枷锁。

  司马明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层看似温情脉脉的窗户纸彻底捅破。把她从那种无谓的内耗中拉出来,让她清醒地认识到现状的本质。

  杨芷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她并没有完全适应自己身份的根本转变。

  从“弘农杨氏的女儿”、“皇后”,到如今实际上的“执政者”,尤其是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之后,她不再仅仅是旧有规则的遵守者、家族利益的维护者,甚至不再仅仅是后宫的主人。

  她即将成为君权的执掌者。

  然而,她的思维惯性、情感模式,还很大程度上停留在过去,被旧有的规则和期望所束缚。

  她仍在用“女儿”、“姊妹”、“侄女”的身份和情感,去应对现在的局面,而不是……“皇帝”。

  临朝称制的路,注定孤独,也注定需要比常人更坚硬、更清醒的心肠。

  她的心需要学会更“冷”一些,不是变得冷酷无情,而是要学会将私人情感与政治决断区分开来,学会在必要时,为了更大的目标,做出违背个人情感的选择。

  这很残忍,但这是身处这个位置,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司马明能做的,就是在她每一次犹豫、软弱、自我怀疑时,拉住她,点醒她,让她一步步适应这新的角色,直至能够直面这冰冷又炽热的权力熔炉。

  没办法,人是自己一点一点推上去的,杨芷若是不能适应角色的转变,对未来的司马明也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

  不过饭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吃,自己可以慢慢引导。

  比如现在,趁着她迷茫的时候,来一碗心灵鸡汤。

  此刻,司马明的话语,就像一阵清冽又不失温和的风,吹散了杨芷心头的迷雾,也抚平了她那些尖锐的自我谴责。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对她软弱的鄙夷,只有充满共情的理解。

  这种理解,反而比任何严厉的指责都更有力量。

  杨芷怔怔地坐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流淌,但眼神中的茫然与脆弱,却在那泪光中一点点褪去。

  是啊,她不欠他们的。

  荣华富贵,是他们依附于她才得来的;危难时刻,是他们先背弃了她;如今灾祸,是杨骏和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

  她可以念旧情而心软,但这份心软,绝不能变成束缚自己的枷锁,更不能变成对方得寸进尺、试图绑架她的工具。

  她心中有某些地方,好似开始碎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芷的啜泣声渐渐停歇。

  她松开紧搂着司马明的手臂,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少了几分平日的优雅,多了几分决绝的意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也随之排遣出去不少。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依旧睁着清澈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司马明。

  孩童的脸蛋上还残留着她方才情绪激动时捏出的淡淡红痕,但他的眼神是那样平静,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杨芷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有儿子,有这个聪明得近乎妖孽、却又全心全意站在她身边的儿子。

  这就够了。

  其他人,那些所谓的“亲人”……

  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我不见那些人了。”

  杨芷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股冷意。

  司马明闻言,微微一愣,仰着小脸看向杨芷。

  杨芷似乎看出了司马明的疑惑,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捏,而是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司马明柔软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也像是在汲取力量。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淡漠,却又条理清晰的语气说道:

  “后父行大逆不道之事,图谋危害社稷,皇后闻之,惊惧悲恸,心疾骤发,一病不起,需静心安养,暂不能见外臣,亦不忍见亲族悲容,恐添伤怀。”

  她顿了顿,看向司马明,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美丽眼眸眨了眨,竟闪过一丝近乎狡黠的弧光,

  “明儿,你觉得这个……说法,怎么样?”

第162章 这是我的失职

  洛阳城,司隶校尉府。

  司隶校尉,掌监察京师百官及司州一十二郡,权重威高,自汉时设立起是在百官之中极为特殊,与尚书令,御史中丞并称“三独座”,到了此时大晋,地位更是有增不减,历来是朝中各方势力争夺的要职。

  平日里,此处已是门禁森严,气氛肃穆。

  然而近几日,整个司隶府更是陷入了一种远超寻常的忙碌与肃杀之中。

  沉重的黑漆大门早已洞开,全副武装的司隶府属牙门军持戟挎刀,肃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门前的广场上,不断有囚车、押解人犯的兵车隆隆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混杂着被捕者的哭喊、申辩、哀嚎,以及兵士们严厉的呵斥与驱赶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味,以及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绝望气息。

  府内,更是人影憧憧,步履匆匆。

  各曹属吏抱着厚厚的卷宗文书,在廊庑间穿梭奔跑,几乎是小跑前进,彼此撞见也仅能匆忙点头,无暇寒暄。

  书吏房内,喧嚣一片,纸张翻动声,毛笔刷刷声,脚步声,低声私语声,交织在一起。

  审讯的偏堂内,不时传来拍案厉喝与犯人受刑时的惨叫,虽被厚重的墙壁阻隔减弱,却依然如同背景音般,时刻提醒着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因为杨骏谋反一案,牵涉之广,涉案人员之多,实属近年罕见。

  所有被捕的杨骏党羽、亲信、故吏,乃至仅是嫌疑较重者,在初步甄别后,大多被移交至此,由司隶校尉府会同廷尉、御史台进行进一步的审讯、取证、厘清罪责。

  一时间,司隶府几乎成了整个洛阳城风暴的中心,所有与逆案相关的线索、人犯、证据,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汇聚于此。

  司隶府正堂,气氛尤为凝重。

  此处是司隶校尉处理日常公务、会见属官、决断要事之所,陈设古朴庄重,但此刻却被堆积如山的案牍卷宗占据了小半空间。

  紫檀木的公案之后,新任司隶校尉傅祇,正埋首于文山牍海之中。

  傅祇已换下前几日的武官甲胄,穿上了一身崭新的、代表司隶校尉威严的深紫色官服,头戴进贤冠。

  这身行头让他平添了几分文官的沉稳,但其眉宇间那股英挺与锐气,以及因连日劳累和巨大压力而透出的疲惫,却并未被官服完全掩盖。

  他左手边是高高垒起的待批阅案卷,右手边是已处理完毕、需下发或呈送的文书,面前摊开的则是一份关于某位杨骏党羽在地方上侵占民田、逼死人命的详细供状与旁证。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不时提笔蘸墨,在关键处做出批注,或写下几句简短的处置意见。

  自他被正式任命为此职,不过两三日光景,但工作量之大,已远超他此前担任左军将军时。

  司隶校尉位高权重,杨骏辅政之初,为掌控言路、排除异己,便寻了个由头,赶走了原任的司隶校尉,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如今杨骏倒台,其安插的司隶校尉自然首当其冲,早已被革职查办,投入狱中。

  而傅祇,因在朱华门前果断处置、控制局面、擒拿首逆的功劳,被皇后与朝廷诸公一致认可,顺势顶上了这个炙手可热却又烫手无比的位置。

  从左军将军升任司隶校尉,看似只跃升了一级,但在实际权柄和朝廷影响力上,却是天壤之别。

  司隶校尉有独立的监察、缉捕、审讯之权,甚至能直接弹劾公卿,地位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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