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9节
这着实把杨芷气得不轻。
自己当初被杨骏软禁在显阳殿,形同囚犯的时候,这些亲戚在哪里?
司马明被杨骏强行带走,关入深宫别院,生死未卜的时候,这些亲戚在哪里?
杨骏悍然带兵冲击宫禁,意图不轨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他们要么袖手旁观,当做无事发生,要么在对面,在帮杨骏对付自己!
如今,杨骏倒台了,屠刀可能就要落到他们头上了,他们倒是想起来她这个皇后了,想起她是“杨家的女儿”了,一个个哭天抢地、声泪俱下地跑来求情了。
他们把显阳殿当成了什么?把她杨芷当成了什么?可以随意利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吗?
巨大的愤怒、委屈交织在杨芷心头。
她直接下令紧闭宫门,对外宣称“有恙”,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无论是谁来,无论是谁的牌子,一律挡驾!
她把自己和司马明关在了显阳殿最深处,试图隔绝外面那令人心烦意乱、却又透着无尽悲凉与讽刺的喧嚣。
说实话,司马明是不太赞同杨芷这么做的。
在他的计划中,皇后杨芷需要展现出的,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社稷稳定,才不得不“大义灭亲”,与犯下滔天罪行的杨骏恩断义绝。
这是个光辉正面又带着些许无奈与悲悯的形象,最能引人同情。
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不是避而不见,显得心虚或者冷漠,而是应该适当地见一见那些求情的亲属,尤其是其中辈分高、影响力大的。
见了面,好好安抚,耐心倾听,在表示自己一定“尽力而为”,就行了。
最好是杨芷唱“红脸”,让张华和朝中诸公去唱“白脸”,一柔一刚,互相配合,才能把皇后“被迫大义灭亲、内心痛苦但坚守原则”的伟光正形象立得稳稳当当,这对他们未来的地位稳固最为有利。
但司马明最后还是由着她去了。
杨芷终究不是冷冰冰的政治机器,就在半年多之前,这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女人。
这些日子以来,从被软禁的恐惧,到儿子被夺走的绝望,再到绝地反击的惊险,以及如今面对族人哀求的复杂心情……她身上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司马明真怕她承受不住,情绪直接崩溃掉。
既然她想耍点小脾气,那就由着她吧。人,总需要一点任性的空间,来宣泄情绪。
司马明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反正,目前跑来求情的,多半是些无足轻重、或自身不净的边缘人物,真正的核心、或者足够聪明知趣的,此刻要么在想办法自救,要么在静观其变,不会这么早就跑到宫门口来哭诉。
这些人,见或不见,影响不大。
若真有那不开眼、不识相,以为凭着亲戚身份就能胡搅蛮缠、甚至试图利用舆论施压的……
司马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让他们永远闭嘴,也就是一句吩咐的事情。
这些年来,他们跟着杨骏作威作福,欺压良善,贪赃枉法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根本不需要他去刻意捏造,随随便便就能找出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罪证。
这个时候,愿意出来“不畏强权”的正义使者,可是一抓一大把。
暖阁内,铺着厚厚的锦毡,隔绝了地板的凉意。
角落的铜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着安神的苏合香。
杨芷气呼呼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鼓鼓囊囊的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她顺手将偎依在自己身边的司马明搂进怀里,在饱满的曲线中压出一个弧度,然后伸出手,有些发泄似的,轻轻捏着孩童那满是婴儿肥的脸颊,捏扁,搓圆。
“这个时候想起我是皇后了!我被欺负的时候,被关起来的时候,明儿你被那老贼带走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出来说个话,帮个忙!”
杨芷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些,生怕弄疼了司马明。
“就是就是!”
司马明非常配合地用力点头,小脸在杨芷手里被揉得变了形,声音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愤慨却十分到位,
“阿母说得对极了,他们就是一群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用得着的时候想不起,有难了就躲得远远的,现在自己有麻烦了,倒想起攀亲戚了!可恨!”
孩童清脆的嗓音,说着这般“大人话”,带着一种奇特的喜感,但也奇异地抚平了杨芷心中一些尖锐的刺痛。
“还有那个三姑母!”
杨芷继续数落,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憋闷一口气倒出来,
“她居然还有脸来求我!当初就是她那个好儿子,领着兵锁了我的朱华门。把我像个犯人一样关在里面!现在她儿子被抓了,她倒有脸来求我救他?我……我恨不得……”
杨芷气得有些语塞,手上不自觉地又用了点力。
司马明赶紧用小手扒拉了一下杨芷的手,解救自己的脸蛋,然后继续用那种同仇敌忾的语气帮腔:
“可恨,太可恨了!阿母,这种人就不该理她!她儿子助纣为虐,锁宫禁后,罪有应得。就该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他挥了挥小拳头,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可惜配着那张脸,只显得格外可爱。
“还有还有……二叔公家那个不成器的,以前就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强买强卖……还有五舅母,总想往宫里塞她娘家侄女,也不看看那品性……”
杨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那些亲戚们往日种种让她不快、或她有所耳闻的劣迹,一件件数落出来。
有些是陈年旧怨,有些是新近听闻,此刻在愤怒情绪的发酵下,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可恨。
司马明则扮演着最忠实的听众和捧哏,不住地点头,小脸上写满了震惊、气愤和认同,时不时用清脆的童音附和几句:
“竟有此事?当真可恶!”
“岂有此理!简直不把阿母放在眼里!”
“该打!该罚!该杀!”
中宫二人一大一小,一个倾诉,一个附和,在这静谧的暖阁里,竟有种奇特的温馨与“同仇敌忾”的意味。
窗外的秋光透过窗纱,变得柔和而朦胧,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可是,数落着,数落着,杨芷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无意识地、轻柔地抚摸着司马明柔软的发顶和温热的脸颊,目光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方才的愤怒与激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疲惫与茫然。
“……明儿,”
杨芷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甚至……一丝脆弱,
“阿母这样……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了?他们……终究都是亲戚。有些,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有些,是与我一同长大的玩伴……如今他们跪在宫门外,哭得那样伤心,说家族将倾,说唇亡齿寒……
我,我忽然觉得,以前的那些委屈,好像……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了……”
说到这里,杨芷居然有些不敢低头去看怀中的司马明,目光游移着,落在了自己绣着繁复纹样的裙摆上,声音也越来越低。
“明儿……我是不是……很没用?很……窝囊啊?”
说到此处,她已经准备好迎接司马明的责备了。
毕竟,这些都是害过他们的人。
然而,预想中的指责并未到来。
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那小手还有些肉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暖意,动作却异常温柔。
杨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低头。
对上了司马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可此刻,里面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懵懂或顽皮,也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或不解。
那是一种过于幽深、过于平静的眼神,仿佛能看透她内心所有的挣扎、矛盾与柔软。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杨芷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然后,她听到司马明用那依旧清脆稚嫩的童音,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不是哦,阿母。”
司马明的小手轻轻摩挲着杨芷的脸颊,仿佛在安抚一只不安的猫咪。
“这不是窝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杨芷喃喃重复,眼神有些迷茫。这个词,似乎和她预想的答案不太一样。
“对啊。”
司马明肯定地点点头,
“人都是会心软的,特别是对自己亲近的人,对那些曾经对自己好过的人。
他们会记得你给过的糖,会想起你生病时他们的探望,会念着血脉相连的情分。
阿母你会因为他们的哀求而难过,会因为可能伤害他们而不安,这恰恰说明阿母是重情重义的人。这很正常,一点也不丢人。”
他的声音很柔和,语气带着安抚。
杨芷怔怔地听着,心中点刚刚升起的自我怀疑,悄然间消融。
“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