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8节

　　张华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

　　这杨文琚，倒是会顺杆爬。

　　能参与进对杨骏余党的清洗，掌握部分主动权，这在许多人看来已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和“将功折罪”的机会，他竟还不满足，还敢继续提要求，索要更多“好处”？

　　张华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淡了些，他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着杨珧，语气也淡了下来：

　　“文琚公此言差矣。华今日前来，是念在文琚公素有清名，且与杨骏并非一路，更兼陛下有诺，方有此议。此事关乎国法朝纲，清除奸佞，稳定社稷，乃臣子本分。何来‘好处’一说？”

　　他顿了顿，看着杨珧那双依旧不甘的眼睛，心中了然。

　　杨珧这是在试探，看看还能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但张华不打算继续加价了，反正最急的不是自己。

　　“若文琚公觉得为难，或信不过华，”

　　张华说着，竟真的作势要站起身，掸了掸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下摆，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今日就当华未曾来过。清查逆案，虽千头万绪，华自当勉力为之，无非多费些时日心力罢了。文琚公既已得陛下保全，自可在此闲居，静观时变。华，告辞。”

　　说罢，竟真的一拱手，转身就要朝厅外走去。

　　“诶！茂先！张公！且慢！”

　　杨珧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连忙起身，几步抢上前，一把拉住了张华的衣袖。

　　他脸上堆起笑容，方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瞬间被压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

　　“茂先兄，何必如此性急？适才相戏耳，相戏耳！莫急，莫急，坐下慢慢说，慢慢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想把张华拉回座位。

　　张华本就有几分做戏的成分，并未真的用尽全力挣脱，此刻被杨珧拉住，也就顺势停步，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了自己被拉住的衣袖上。

　　杨珧拉得有些紧，那身崭新的、质料算不上顶好的青色官袍，在肩膀与袖子的连接处，竟被扯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嗤啦”声。

　　听到这细微的声响，张华平静无波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张华素来清贫。

　　虽说有爵位在身，俸禄不算微薄，但奈何范阳张氏只是庶族寒门，并无雄厚家底。

　　他身居高位时，俸禄大半用来接济族人、置办乡学，推广教化，本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且他生平最大嗜好，便是藏书读书。这年头，书籍多为手抄，纸墨昂贵，一部好书往往价值不菲。

　　他有限的余财，几乎都投在了搜集、抄写典籍之上，能花在自身用度上的，着实少得可怜。

　　身上这套官袍，还是复起之后，朝廷按制新发的。这要是被扯坏了，修补起来固然可以，但又要花费银钱。

　　那些银钱，若是省下来，又能多买几刀好纸，或是请人抄录几卷难得的孤本了……

　　杨珧何等精明之人，虽未完全捕捉到张华眼中那丝心疼，但见他目光落在衣袖上，又听那布帛声响，立刻便松了力道，只是依旧虚虚拦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歉意与安抚：

　　“茂先兄，是我孟浪了。快请坐，快请坐。咱们慢慢聊，你且听听我的……嗯，我的想法，我的难处，也不迟嘛。”

　　张华被杨珧半拉半请地重新按回坐榻。

　　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袍，尤其是肩袖连接处，确认无大碍后，才没好气地瞥了杨珧一眼，端起那碗果酒，也不品尝，径直饮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心头那股因衣袍受损而生的细微懊恼，这才闷声道：

　　“说。”

　　看张华这反应，杨珧心中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侥幸也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那尚书令的位置，怕是真拿不回来了。

　　张华今日能亲自来谈“合作”，已是给足了他体面和台阶，若再不知进退，恐怕连这“合作”的机会都没了。

　　形势比人强，如今是他杨珧更需要借张华的手来站稳，而非相反。

　　他脸上笑容不减，亲自提起案几上的鎏银酒壶，为张华重新斟满果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然后，他才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诚恳了许多：

　　“茂先兄，适才是文琚失言了。清除逆党，安定社稷，本就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何谈条件？”

　　他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话锋微转，

　　“只是，杨文长毕竟是我兄长，弘农杨氏更是生我养我之族。此番他铸成大错，罪无可赦，我虽痛心疾首，却也不敢，更不能为其开脱半分。”

　　他观察着张华的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

　　“我可以全力相助茂先兄，彻查杨文长及其党羽。他在朝中、在地方，这些年安插了哪些人，结纳了哪些势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种种罪证，我这里……确实掌握不少。

　　只要茂先兄需要，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当倾囊相告，助朝廷以最快速度廓清奸佞，还朝堂以清明。”

　　这是表明合作态度，也是展示自己的价值。

　　“但是，”

　　杨珧话锋再次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恳切与沉重，

　　“我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茂先兄体谅，并在皇后与太子殿下面前，代为陈情。”

　　张华端着酒碗的手顿住，抬眼看向他。

　　杨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恳请茂先兄，在处置此案时，务必明察秋毫，区分首从，勿要……牵连过广。杨文长之罪，自当由他一人承担，其核心党羽，亦当依法严惩。

　　然则，弘农杨氏繁衍数百年，族人数以千计，其中多有安分守己、清白无辜之辈，甚至不乏对杨文长所为深恶痛绝、却敢怒不敢言者。

　　他们……实在不应为杨文长一人之过错，而承受灭顶之灾。”

　　保全家族，这是杨珧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诉求了。什么官位权柄，在家族存续面前，都可以暂时让步。

　　后世人常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这话有一定道理，世家大族底蕴深厚，往往能跨越王朝更迭。

　　但这话反过来说，也同样成立——这世上，真有哪个世家，能完全不怕皇权的铁拳吗？

　　弘农杨氏看似显赫无比，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那是因为姓“杨”的人多，支系繁茂，共同撑起了这个招牌。

　　可一旦皇权真的下定决心，要集中力量打击其中某一支、某一房，那力量也是毁灭性的。

　　到时候，就算有新的弘农杨氏旁支重新崛起，那又跟他杨珧这一支、跟他杨珧本人，有什么关系？

　　君不见，东汉末年，名满天下的太尉杨彪、才子杨修父子，是何等风光？可一朝失势，其直系后人如今又在哪里？

　　家族的名望是虚的，具体的房支、个人的权势，才是实的。

　　杨珧要保的，首先是自己的直系亲族。唯有保住基本盘，未来才有重新崛起的可能。

　　张华当然清楚杨珧在想什么。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杨珧的这个要求，其实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

　　彻查杨骏逆案，本就是为了清除首恶，稳定朝局，而非要将整个弘农杨氏连根拔起。

　　皇后杨芷也姓杨，若对杨氏打击过甚，于朝局稳定、于皇后颜面，都无益处。

　　只要将首恶及其核心党羽依法惩处，对大多数杨氏族人加以甄别、训诫，甚至将其中一些可用之才纳入新的秩序，才是长久之道。

　　这并没有违背他的初衷，也符合皇后与太子尽快稳定局面的期望。

　　而且，若能以此换来杨珧更积极主动、更毫无保留的配合，交出那些关键的人脉网络和罪证，无疑能大大加快进程，减少动荡。

　　片刻的权衡后，张华抬起头，迎上杨珧隐含期待与紧张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清晰：

　　“文琚公拳拳爱族之心，华能体谅。朝廷行事，自有法度章程，首恶必惩，胁从可原，无辜不究，此乃正理。

　　华此番奉命清查，意在肃清奸佞，拨乱反正，而非刻意株连，殃及无辜。

　　只要弘农杨氏族人确实与逆案无涉，自当安然无恙。此点，华可向文琚公保证，亦会如实禀明皇后与太子殿下。”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态度已经明确——不会搞无差别株连。

　　这对杨珧来说，已经足够了。

　　杨珧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他立刻端起自己的酒碗，郑重地举向张华：

　　“茂先兄高义，处事公允，文琚拜服！既如此，文琚必竭尽全力，助茂先兄厘清逆党，安定朝纲！我敬茂先兄一杯，祝我等……合作顺遂，为国除奸！”

　　张华也端起酒碗，与杨珧轻轻一碰，瓷碗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愿朝堂早日廓清，社稷长安。”

　　他沉声道，然后仰头，将碗中酸甜的果酒一饮而尽。

　　合作，就此达成。

第161章 来一碗心灵鸡汤

　　几乎与此同时，洛阳城中，皇宫大内。

　　随着杨骏及其主要党羽被捕下狱，持续数日的紧张气氛似乎稍有缓解，但一种新的的氛围，却在宫庭内外弥漫开来。

　　突然之间，前来求见皇后的人，比往日多了数倍。

　　递牌子请求觐见的，托内侍传话的，甚至还有想方设法在宫道旁“偶遇”的……这些人身份各异，有诰命夫人，有宗室女眷，更多的则是杨芷娘家——弘农杨氏在京的各房亲戚，男女皆有。

　　他们的目的惊人地一致：找皇后求情。

　　各式各样的哀求、哭诉、甚至是威胁的话语，通过各种渠道，试图传入显阳殿，传到杨芷的耳中。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记起了这位皇后娘娘的“娘家身份”，记起了她姓“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