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3节
王衍则是目光一凝。
他倒是要看看,皇后此时出声,到底有什么底气。
然而,杨芷接下来说出的名字,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思来想去,倒是有一个人选,”
杨芷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其人才学广博,见识明断,处事公允,素来为朝野所称道。且其身份超然,由他来主持审查,想必能不受私情左右,明察秋毫,令各方心服。”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望向殿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某个身处远方的人身上,缓缓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名字:
“张华,张茂先。”
第157章 格局打开
张华?
许多人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久违的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信息,随即便是更深的疑惑。
论资历,张华为官数十载,历经魏末晋初。前朝曹魏之时,他便已崭露头角,曾任中书郎,参预机要。本朝建立之初,司马炎更是对其青眼有加,拜为黄门侍郎,封爵关内侯,时常召对咨询,显赫一时。
论声望,张华博学广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乃至方术谶纬,无不通晓。
其文彩卓著,辞藻丰赡,少年时便以一篇《鹪鹩赋》名动洛阳,被名满天下的范阳大儒卢钦极力推崇。涿郡名士、魏国重臣刘放更是赏识其才,将女儿嫁予他为妻。
竹林名士、旷达不羁的阮籍,在读过张华文章后,曾抚掌赞叹,称其有“王佐之才”。
数十年来,张华虽宦海沉浮,但其学识人品,始终是士林仰望的标杆之一,声望非但不曾衰减,反因岁月积淀而愈发醇厚。
论功劳,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平吴一役。
当满朝文武多数对伐吴心存疑虑、主张缓图之时,唯有张华与已故的太傅羊祜,是朝中最坚定、最有力的两位支持者。
他不仅力排众议,从战略、人心、时势等多方面论证伐吴的必要与胜算,更在战役期间,被任命为至关重要的度支尚书,总揽全国粮草、军械、辎重的转运调度,为前线数十万大军提供了坚实可靠的后勤保障。
平吴之后,论功行赏,张华以“豫参谋略,有佐命之勋”,晋封为广武县侯,增邑万户,荣耀无比。
论能力,张华同样无可指摘。
他曾因得罪权臣被排挤出中枢,外放出镇幽州,远镇边陲苦寒之地。然而,张华并未消沉,而是矜矜业业,抚慰蛮夷,整顿边备。
不过数年,便使得幽州境内从未归附的东夷二十余国,遣使朝献,远近蛮夷纷纷归附,边境安宁,百姓安居,无有烽燧之警。
同时,他劝课农桑,发展生产,幽州一带“频岁丰稔,士马强盛”,将大晋帝国的北部边疆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种治国安邦之能,细数古今,也足以称得上出类拔萃。
更重要的是,也是此刻最让众人心中凛然的一点——张华如今的身份,极其“干净”,甚至可以说是“超然”。
数年前,正是因为他功劳太盛,声望太隆,而造司马炎忌惮,再加上奸臣离间,本该进位仪同三司的他,直接被贬为太常,然后以“太庙梁折”为由而被免去一切官职,勒令归第,不得过问政事。
这几年来,他一直闲居洛阳,少与重臣来往,门庭冷落。
当年与他往来密切的上司、同僚、下属,或因避嫌,或因时移世易,大多疏远。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各种关系、利益链条,早已随着数年冷板凳而断得七七八八。
他与如今势倾朝野、即将倒台的杨骏一党,更是素无瓜葛,甚至因早年政见、派系不同,隐有疏离。
让他来主持清算杨骏及其党羽,几乎可以断定,不会因私废公,不会刻意包庇,也不会因旧怨而扩大打击。
资历、声望、功劳、能力、立场……
所有人都惊奇地发现,皇后推举的这个人选,竟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岂止是挑不出毛病,简直是太合适了!
可是……为什么呢?
皇后为何要推举张华?
巨大的困惑,也弥漫在许多人的心头。
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张华绝不可能是“中宫的人”。
这简直是将一块肥美无比的鲜肉,拱手送到了别人嘴边。
按照常理,皇后此刻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尽力将这个位置安排给自己的亲信,或者至少是明确向自己靠拢、能够确保审查结果有利于自己接收杨骏遗产的人吗?
比如华廙,或者傅祇。
难道……仅仅是因为张华“合适”?
这个理由,简单到近乎天真,让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们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些荒谬。
朝堂之上,利益为先,“合适”对他们来说,往往是最不重要的考量。
对于他们的回答,司马明只有一个。
对,就是因为合适。
至于利益?
他心中冷笑。
让合适的人,去到合适的职位,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维护朝廷的稳定与法度的尊严,这,难道不正是中宫最大的、最长远的利益所在吗?
他看着眼前这些瞠目结舌、绞尽脑汁揣测皇后用意的官员们,心中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些习惯了在太康年间复杂利益网络中生存的大臣们,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是,中宫是想取代杨骏不假,但中宫的目标,却绝不是成为下一个杨骏。
杨骏是什么?是权臣。他的权力基础,建立在皇帝的昏聩、太子的痴傻、以及他个人对朝政的强力把持和党羽的簇拥之上。
他需要不断安插亲信,排除异己,结党营私,才能维持自己的权位。
因为他清楚,一旦失去对人事和具体政务的绝对控制,他的权力就会迅速流失。
所以,他任人唯亲,哪怕所用非人,也要确保“忠诚”。
但杨芷不同,她是皇后,是未来的皇太后。她的权力,来源于礼法,来源于“皇后”、“太后”这个至尊的身份。
百官在杨骏面前,是“下官”、是“卑职”,但在皇后、太后面前,他们始终是“臣”,是君王之臣!
这种身份带来的法理优势和心理优势,是权臣永远无法具备的。
既然所有官员,理论上都是,也应该是皇后的“臣”,那么,为何还要执着于所谓的“是不是自己的人”这种狭隘观念呢?
在司马明设计的未来里,杨芷可是要成为“皇太后陛下”的女人。
选贤举能,量才授职,使百官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朝政井然,天下晏然——这才是一位“陛下”应该做的事,也是巩固其权威最根本、最有效的方式。
杨芷不需要像杨骏那样,建立只听命于自己的私人班底。
她需要的,是一个运转正常、承认并尊重她最高权威的朝廷。她需要的,不是所有人的“绝对忠诚”,而是让大家不反对她,遵循她认可的秩序和法度就好。
而显而易见的是,推举张华这样一位德才兼备、众望所归、且与各方无甚瓜葛的重臣出山,来主持这场敏感的清算,恰恰最能体现这种“为君之道”。
这既显示了皇后的公允与胸襟,能赢得朝野清议的好感;又能借助张华的能力与声望,将清算控制在合理范围内,避免朝局失控;还能施恩于张华,使其天然对皇后怀有感激与忠诚。
至于张华未来是否会成为“中宫的人”?那并不重要。
只要他忠于职守,依法办事,维护朝廷纲纪,实际上就是在维护皇后所代表的秩序。
这是一步跳出权臣式思维框架的棋。
在场众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隐约窥见其中蕴含的不同政治逻辑。
王浑老眼中此刻精光微闪,他缓缓将目光从御座方向收回,又似无意般扫过堂下那些依旧困惑的官员,最后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
他轻轻捋了捋颌下花白的短须,声音沉稳地在寂静的东堂内清响起:
“皇后殿下明鉴。”
他先是肯定了皇后的提议,然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与追忆:
“张茂先……确为国之干城,社稷良材。老臣还记得,当年平吴之前,朝议纷纭,是茂先与羊叔子(羊祜)二人,力排众议,坚陈必克之状,其见识之明,胆魄之雄,令人心折。后总度支,保障大军,功在社稷。出镇幽州,威服远夷,安靖边陲……其才其能,其功其德,朝野共睹。”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投向杨芷,语气变得郑重:
“且茂先为人,清正刚直,处事公允,素无私曲。多年来闲置家中,未尝有一语怨怼,更与今时涉案诸人无有瓜葛。由他来主持勘问杨骏一案,必能详查虚实,明辨是非,既不使元凶漏网,亦不令无辜受累。既能正国法,亦可安人心。老臣以为……”
王浑深吸一口气,对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皇后殿下所举,实为至公至明之选。臣,附议。”
“附议”二字出口,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了众人心头。
王浑的表态,意义重大。
他不仅是三公之一的司空,位高权重,更是朝中老臣的领袖之一,其态度往往能影响一大批中间派官员。
随着王浑第一个明确表态,东堂内的坚冰仿佛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紧接着,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尉、汝南王司马亮,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王浑,又看了看上首神色平静的皇后,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对他而言,谁主持审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有个了结,别再把他牵扯进去。
既然王浑这等老狐狸都认为张华合适,皇后也提出来了,那顺水推舟便是,何必再生枝节?
于是,司马亮道:
“王司空所言甚是。张茂先老成持重,堪当此任。老臣……亦附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