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2节
在座位靠后一些的位置,一位年约三十出头、面容俊雅、风姿特秀的中年官员,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幕。
他名王衍,表字夷甫,出身琅琊王氏,官居黄门侍郎。
若论与杨骏的恩怨,王衍也算“深受其害”。
当年他少年成名,风姿出众,杨骏曾有意将女儿嫁给他以笼络名士,却被他以“耻与椒房之亲为伍”为由,佯装疯癫,当众做出许多不合礼法的狂放之举,硬生生拒绝了这门亲事,让杨骏大失颜面。
此后,心胸不算宽广的杨车骑自然没少给这位“不识抬举”的名士穿小鞋,明里暗里的打压排挤从未少过。
然而,王衍对此似乎并不十分记恨。
作为立志成为天下士林楷模、引领一代风气的名士领袖,“宽容大度”、“宠辱不惊”、“悠然自适”是他精心为自己打造的标签。
被杨骏打压?那正好,这能彰显他不畏权贵、坚守“雅道”的风骨,更能为他赢得清流士人的赞誉与同情。
事实上,王衍也确实在这种“迫害”中受益匪浅。
加之他对老庄之学钻研颇深,清谈辩难之能罕逢敌手,不过而立之年,已被时人誉为“一世龙门”,大有接替老一辈名士领袖、成为士林新一代风向标的架势。
此刻,王衍看着东堂内这群情激奋、纷纷要求严惩扩大化的同僚们,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他看来,这般迫不及待落井下石、喊打喊杀的姿态,实在有失体统,过于难看,失了名士应有的超然与雅量。
为官者,尤其是自诩清流名士者,处事自当公允持中,不为私情所扰,不为利益所动,如此方能取信天下,立身于不败之地。
像这般将个人恩怨与政治诉求赤裸裸地写在脸上,争先恐后地要分食杨骏倒台后的“盛宴”,实在……有辱斯文。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纤尘不染的衣袖,觉得是时候展现自己“公允”、“超脱”的立场,顺便……为自己谋取一些更实在的东西了。
“殿下,”
王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舒缓,那一口纯正优雅的洛阳正音,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和穿透力,在这片嘈杂的声浪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臣,有一言。”
所有的嘈杂议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瞬间平息下去。
东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风姿隽爽的“一世龙门”。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汝南王司马亮,也微微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瞥向王衍。
上首的皇后杨芷,目光也似乎微微一动,落在了王衍身上。她身侧的司马明,更是抬起眼帘,第一次将审视的目光,认真地投向了这位声名显赫的年轻名士。
王衍对汇聚而来的目光泰然处之,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让自己本就出众的风仪更显卓然。
他先是对着御座方向从容一揖,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臣以为,朝廷处事,自当秉持一个‘公’字,方显仁德,方服众心。今日之事,关乎国法纲纪,亦关乎人心向背,处置尤需审慎,务求公允,无偏无党。”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扫过方才那些激愤陈词的官员,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提醒,然后才继续说道:
“方才诸公所言,或言严惩首恶即可,或言当穷究党羽,各有道理。然则,依衍浅见,此事关键,在于一个‘实’字。
杨文长是否谋逆,其麾下何人参与,何人知情,何人是被迫胁从,何人只是寻常僚属……此中情由,千头万绪,岂可仅凭臆测、众口一词便遽下定论?
若处置失当,或纵容了真凶,或冤枉了无辜,皆非朝廷之福,更非太子殿下仁德之本意。”
他这番话,听起来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既肯定了要查,又强调了要查清楚,似乎只是老生常谈。但接下来,他话锋微转,提出了具体的建议:
“故臣愚见,当务之急,并非在此争论株连范围之广狭,而是应立刻选派一位德高望重、精明强干、且为朝野所信服之重臣,总领此事。
先将杨骏及其主要党羽收押,防止其等串供或再生事端。然后,由这位重臣主持,会同有司,详加勘问,明察秋毫,区分首从,厘清罪责。
该严惩者,国法不容;可宽宥者,天恩浩荡。
如此,既能彰国法之威严,肃清朝纲,又能显朝廷之仁德,安抚人心。不知殿下与诸公,以为如何?”
王衍的建议,听起来确实是一个折中、稳妥且看似公允的方案。不预先设定打击范围,而是交给一个“德高望重”、“为朝野所信服”的重臣去审查,根据审查结果来定罪。
这既避免了华廙“限制株连”可能带来的“打击不力”的指责,也避免了成粲等人“扩大清洗”可能造成的“滥杀无辜”和朝局过度动荡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将自己置于一个超然、公允的立场,符合他名士领袖的人设。
然而,这个看似完美的提议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关键问题,也是巨大的诱惑:
这个主持审查的“重臣”,由谁来担任?
谁能担此重任?谁又有资格担此重任?这不仅仅是一个差事,更是一把巨大的权柄!
主持对前权臣杨骏及其党羽的清算,意味着可以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可以名正言顺地查阅大量机密档案,可以借机安插亲信,可以在未来的权力分配中占据极其有利的位置。
这简直是一个可以一步登天、攫取巨大政治资本的绝佳机会!
几乎在王衍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道目光,便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堂上那几位最有资格、也最有分量的“重臣”。
第一个被注视的,自然是太尉、汝南王司马亮。这位陛下的叔父,宗室中辈分最高、声望最著者,德高望重,似乎是不二人选。
感受到无数目光的聚焦,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亮,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谦逊,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慢吞吞地道:
“老臣年迈体衰,近来又染风寒,精神不济,耳目昏聩。如此重大案牍,关乎无数人性命前程,老朽恐精力不逮,万一有所疏漏,岂不有负殿下重托,有愧天下?此事……老朽实难胜任,还请殿下另择贤能。”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众人心中虽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意外。
汝南王向来明哲保身,这等牵扯极广、极易得罪人、且可能引火烧身的差事,他避之唯恐不及,怎会轻易接手?
目光于是转向了司徒石鉴。
石鉴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那张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摇头,声音干涩地道:
“老夫身为司徒,总理万机,案牍劳形,已是不堪重负。且此案牵连必广,需明察秋毫,非精力旺盛、心思缜密者不能为。老夫年事已高,精力远不如前,恐难当此大任,有负圣恩。”
同样是以年老精力不济为由推脱,但比起司马亮,他的理由更“务实”一些,也让人难以强求。
两位三公级别的人物都婉拒了,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最后一位三公——司空王浑身上。
王浑德高望重,老谋深算,似乎是个合适人选。
王浑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挂着,他并未像前两人那样找年老体衰的借口,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地道:
“诸公抬爱,本不当辞。只是……”
他看了一眼上首的杨芷,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有些茫然的太子司马衷,才缓缓道,
“想必诸公也知晓,前些时日,尚书台渎职,竟敢扣押太子殿下手诏,致使政令不通,几乎酿成大祸。此事太子殿下震怒,已交由老夫主持查办。
尚书台乃政令中枢,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亦是非同小可。老夫精力有限,若同时兼顾两桩大案,恐力有未逮,耽误了任何一桩,都是老夫之过,朝廷之失啊。”
这个理由,比之前两个更加无可指摘。
三公相继婉拒,东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个主持审查的差事,权力大,诱惑也大,但风险同样巨大。
审得轻了,可能被指包庇;审得重了,会得罪无数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审得不公,则会声望扫地。几位大佬显然都不愿轻易涉足这滩浑水。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王衍的眼睛却微微亮了起来,心中一阵热切。
三位最有资格的老臣都推脱了,那么,接下来的人选,无论是资历、声望、能力,似乎……他王夷甫,也并非没有一争之力!
他出身琅琊王氏,名满天下,官居黄门侍郎,侍从禁中,身份清贵,若由他出面主持,以其“公允”之名,或许能平息各方争议?
更重要的是,若能拿下这个差事,其中蕴含的政治资本和声望提升,将是无法估量的。
这或许是他从清流名士走向实权重臣的关键一步!
想到这里,王衍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向来以“雅量高致”自诩,但并非不懂权谋,更不缺少在关键时刻毛遂自荐的勇气和脸皮。
名士风流,亦可积极用世。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就准备开口,为自己争取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启,声音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
一个平静、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自御座方向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东堂: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关乎国法,亦关乎人心,确需一位德才兼备、为朝野所信服之重臣主持,方显公允。”
是皇后杨芷。
一直如同精致木偶般端坐倾听、几乎未曾开口的皇后,竟在此时突然发声了!
东堂内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疑惑、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杨芷身上。
连一直老神在在的王浑,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王衍更是心头一跳,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凝神静听。
大家都没想到,这个时候,本以为会沉默到底的皇后,居然主动出声了。
这是准备推一个自己人上去,但是皇后手下真有这样的人吗?
若是推出来的人不能服众,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只见杨芷神色依旧平静,令人看不出丝毫喜怒,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臣,尤其是在王衍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
“方才王黄门所言,老成谋国,甚合我意。此事确需一位能服众的贤臣主持。至于人选……”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思考,又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这短暂的停顿,让东堂内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