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4节
说罢,他又微微阖上眼皮,恢复了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几乎在司马亮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在划水的司徒石鉴也开口了:
“张华素有清望,通晓律例,处事以公。由其主审,臣以为可。臣,附议。”
三公相继表态,一致支持皇后推举张华。这一幕,让东堂内所有还在犹豫、观望、或心怀他念的官员,彻底失去了质疑的勇气和理由。
还能说什么呢?
资历、能力、立场、公允性,张华都无可指摘。现在连三公都齐声附议,皇后的提议已然获得了朝堂最顶层的背书。
再提出异议,不仅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别有用心,更可能同时得罪皇后和三位大佬,实属不智。
短暂的寂静后,如同堤坝溃决,附议之声开始接连响起,起初还有些稀落,随即迅速变得密集、响亮,最终汇成一片。
“臣附议!”
“下官附议!”
“张公确为不二人选,臣附议!”
“……”
华廙微微松了口气,对着御座方向躬身,没有再多言,但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些许。
成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强调“除恶务尽”,但在三公已然定调、群臣纷纷附议的浪潮中,他终究是没能再发出声音,只是脸色有些阴郁地低下了头。
裴楷面无表情,随着众人一同躬身附议。更多先前主张严惩扩大化者,此刻也只得按下心思,先随大流。
而王衍,这位“一世龙门”,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恢复了那副从容淡泊的名士风范。
他甚至微微笑了笑,仿佛为自己提出的“选贤主持”建议得到完美落实而感到欣慰,对着御座方向优雅一揖,清朗道:
“皇后殿下慧眼识人,举荐得宜。张茂先出,则此案必能水落石出,朝廷幸甚。臣,附议。”
虽然心中那丝对“主持大权”的隐秘渴望落空了,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推举张华,从结果看,确实符合他“公允”的主张,也能为他赢得“有知人之明”的声誉,不算亏。
至于未能亲手执掌权柄的些许遗憾,在“名士风流”的面具下,轻易便被掩盖了过去。
端坐于上首的杨芷,始终神色平静,无喜无怒,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在预料之中。
她只是静静听着那一片“附议”之声,直到声浪渐渐平息,东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一锤定音:
“既然诸公皆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下。即刻以太子令,征召广武侯张华还朝,暂加侍中、光禄大夫,总领杨骏逆案审查一事,会同廷尉、司隶校尉等有司,详加勘问,务求公正,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臣等领旨。”
百官齐声应诺。
一场可能引发激烈争执、关乎无数人命运和朝局走向的人选之争,在皇后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人选之后,以如此高效、平和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没有预想中的唇枪舌剑,没有激烈的派系博弈,顺畅得出乎寻常。
随着最重要的议题议定,后续一些细节安排便显得顺理成章。
如何控制杨骏在京党羽、如何防止消息泄露引发动荡、如何保障审查期间的京城与宫禁安全……诸般事宜,在众人的禀奏和商议下,也很快有了初步方案。
烛泪不知何时已堆积了厚厚一层,铜灯内的火光也显得有些疲乏。
东堂内的空气,经历了最初的凝重、激辩、惊愕、附议之后,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终于,皇后杨芷轻轻抬手,示意今日议事至此为止。
“诸卿辛苦。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回府歇息。然则,”
她目光微凛,扫过众人,
“国事为重,还望诸公谨守本分,各安其职,静待结果,不得妄生事端,不得私下串联,更不得挟私报复。若有不遵者,国法俱在。”
“臣等谨记。”
众人再次躬身。
“散了吧。”
随着皇后这最后三个字出口,紧绷了一夜的东堂,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整理衣冠,对着御座行礼,然后依照品阶次序,鱼贯退出东堂。
沉重的殿门被侍卫缓缓推开,初春深夜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堂内浓郁的檀香和人体气息。
官员们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宫灯黯淡的光晕之中,脚步声渐渐远去,交谈声压抑而低微。
东堂内,很快变得空旷而冷清。
只剩下燃烧将尽的烛火,兀自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各种物件的影子拉长或缩短,在光洁的地板上摇曳不定。
司马衷早已困得不行,此刻强撑着没睡过去,见人终于散了,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道:
“母后……可以回去了吗?”
杨芷看着司马衷疲惫的圆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柔声道:
“好了,没事了,回去歇息吧。”
她示意宫人上前,小心搀扶起太子。
司马明也默默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愈发单薄,但他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眼神,却与这殿宇的恢弘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杨芷没有立刻离开,她静静地在御座上又坐了片刻,目光扫过这刚刚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殿堂,最终落在身边孩童沉静的脸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可有的忙了,阿母要加油哦。”
孩童的声音清脆,甚至能够听出几分天真烂漫。
“嗯。”
虽然不知道这“加油”是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杨芷还是能体会到其中鼓励的意味,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第158章 旧怨
当手持太子令的使者,踏着清晨尚未散尽的寒意,叩响马道里那座略显寂寥的府邸大门时,府邸的主人——广武侯张华,正于书房中静坐。
府邸外观看似寻常,甚至因多年未得修缮而有些门庭萧瑟,但内里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
庭院中几株老梅已近花期,枝梢形成点点花芽,在晨光中透着勃勃生机。
书房内,书卷盈架,翰墨生香。
年过五旬的张华,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缓缓展读一卷《庄子》。
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未露出丝毫意外或惊讶之色,仿佛早有预料。
他确已提前知晓。
毕竟是曾经名满天下的张茂先,仅仅只是一个复出的消息,连夜赶着去他家报喜的“旧友”就多达数位。
甚至昨日宫中所发生的一切,张华此时都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所以,当那代表着朝廷正式旨意的使者登门,宣读完那一纸征召的太子令时,张华脸上并无多少波澜。
他从容起身,整肃衣冠,对着皇宫方向,恭敬而端正地行了稽首大礼。
“臣,张华,领命。必当竭尽驽钝,查明情实,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他答应的相当干脆。
声音平稳,语调清晰,既无骤然得用的狂喜,亦无多年沉沦的怨愤。
其实张华并非是个没有脾气的人,当年司马炎不由分说将其免官,要说张华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一腔热血,满腹经纶,便在这洛阳城中一处僻静的宅院里,空耗了数年光阴。
要说心中全无怨怼,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更清楚肩上这副担子的份量,也明了此刻朝廷面临的危局。
杨骏跋扈专权,结党营私,已非一日,其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极深。如今杨骏虽骤然倒台,但其党羽众多,余威犹在,更有许多依附于他的官员、将领、乃至宫中内侍,此刻必定惶惶不可终日。
若不能迅速、稳妥、公正地处理好后续事宜,控制住局面,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在洛阳城内甚至宫中掀起更大的波澜,那将是大晋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祸乱。
时间,至关重要。
因此,几乎是在领旨谢恩、送走使者之后的第一时间,张华并未耽于感慨或应酬那些闻讯而来的贺客,而是立即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就着尚未完全明亮的晨光,奋笔疾书。
不过一个多时辰,一份条理清晰、思虑周详的奏疏与附件便已草就。
奏疏中,他首先恳切陈情,表明自己虽才疏学浅,然受国厚恩,值此危难之际,敢不效死力。
随即,他笔锋一转,直指核心——审查杨骏逆案,千头万绪,牵连甚广,非一人之力可逮,必须组建一个精干、高效且能令人信服的班底。为此,他附上了一份名单与方略。
名单上,罗列了他建议抽调协助办案的官员,包括数位以刚直、明察著称的御史、廷尉属官,以及几位熟悉中枢文书档案、精于案牍的郎官。
这些人选,兼顾了司法、监察、文书等各项职能,且大多名声不错,与杨骏一党瓜葛较少,可见张华虽闲置多年,但对朝中人物依然有着精准的把握。
方略则更为具体:建议立即封锁杨骏及其核心党羽的府邸、官署,控制相关人员,查封一切文书账册,防止销毁证据或串供;建议由司隶校尉与京城禁军配合,加强洛阳各门与街市巡查,防止余党煽动闹事或外逃;建议对涉案官员区分情况,首恶必究,胁从可查,无干者速释,以安人心;建议审查过程需有记录,重大案情需及时奏报与太子知晓……
方方面面,思虑周当,信手拈来。
这份几乎是在接到任命同时就呈递的奏疏与方略,其高效、周密与务实,令人咋舌。
它迅速被送入宫中,先是过了一遍太极殿,然后被摆在了皇后杨芷的案头。
司马明坐在杨芷怀中,细细览毕这份方略,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