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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1节

  就在裴楷疾言厉色,裴頠面色涨红、进退维谷,气氛略显尴尬之际,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了,带着一种安抚和转圜的意味:

  “裴侍中,何必动如此大的肝火?对待晚辈后生,言语不妨温和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老神在在、仿佛在看戏的司空王浑,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落在裴楷身上。

  裴楷心中一凛,连忙收敛怒容,对着王浑躬身一礼,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余怒和急切:

  “司空见谅,下官失态了。只是此子年幼无知,在此紧要关头妄言国是,下官恐其言论不当,扰乱圣听,故而出言呵斥。”

  王浑不仅是三公之一,位高权重,更是他的岳父,于公于私,裴楷都必须保持恭敬。

  王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又转向依旧站在原处、脸色青红交加的裴頠,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对出色晚辈的欣赏:

  “逸民年轻气盛,心怀仁念,欲全人伦,其心可嘉。只是……”

  他话锋微转,依旧带着笑,但话里的意味却深长了许多,

  “毕竟年轻,于朝政之机微,人心之险峻,所见或许尚浅。这等关乎社稷安危、朝纲存续的大事,还需多听,多看,多思量,方是正理。

  直言固然可贵,然则言之有度,审时度势,更为要紧。裴侍中让他出去静静心也好,何必说出这般重话?年轻人,总要给些历练的机会嘛。”

  裴頠并非愚钝之人,王浑的话他听懂了。

  “多听,多看,多思量”,唯独没提“多说”,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抬起头,迎向王浑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对着王浑的方向,也对着上首的皇后太子,深深一揖,低声道:

  “王司空教诲的是,是下官……孟浪了。”

  说罢,他不再看自己叔父铁青的脸,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重新融入身后官员的队列中,垂下眼帘,不再发一言。

  裴楷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向王浑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他知道,岳父这是在帮他,也是在救裴頠。

  裴楷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儿了,才华横溢,品性端方,但也正因如此,有时会过于执着于心中的“道”与“义”,缺乏政治上的圆融与变通。

  若真由着这头犟驴继续争辩下去,触怒了皇后,或者被其他有心人抓住把柄,扣上一个“同情逆党”的帽子,那对整个河东裴氏而言,都将不会太妙。

  裴楷的目光偷偷向上首瞟去,只见皇后杨芷依旧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端庄美丽的脸上如同戴着一张精工细作的面具,古井无波,方才那场小小的争执,似乎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仿佛一尊无情无欲的神祇,在俯视着脚下众生的表演。

  杨芷心中确实没有太多波澜。

  因为就在裴頠出声、裴楷呵斥、王浑打圆场的整个过程中,她身侧的司马明,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给她任何新的暗示或指示。

  既然明儿没有表示,那就说明眼前这一切,或许都在预料之中,或者无关大局。

  那么,她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皇后角色即可。一个完美的、沉默的倾听者和最终的裁决者。

  而对司马明而言,裴頠的这番“鲁莽”发言,非但不是麻烦,反而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试出了水温。

  裴楷急于切割的激烈反应,王浑看似和稀泥实则定调的干预,都清晰地表明了这两位重臣,至少在杨骏必须死这个问题上,与中宫的立场是一致的。

  而其他人也没有展现出反对的态度。

  这就足够了。

  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试探和口舌。

  司马明心中甚至对裴頠有一丝淡淡的谢意。这个古板又正直的年轻人,用他天真而直接的发言,无意中帮他推动了一步棋。

  既然“主犯”杨骏的结局,在几位最具分量的大臣或明或暗的表态下,已经注定,那么接下来的重点,就是牵连多广的问题了。

  这才是中宫与在场绝大多数人利益分歧的真正所在。

  中宫想要的是继承杨骏的势力,而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外戚一党最好是死的越多越好,最好是全军覆没,好让他们大快朵颐。

  在这根本的利益分歧上,即便是盟友王浑,恐怕也未必会完全支持中宫。

  烛火摇曳,映照着东堂内一张张心思各异的面孔。

  短暂的寂静再次降临。

  好在,中宫不仅有利益结合的盟友,还有真正愿意效忠的僚属。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又一个声音响起了:

  “殿下。”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出声的是中书监华廙:

  “臣以为,裴侍中所言甚是。杨文长今夜之行,惊扰宫闱,胁迫储君,实乃大逆不道,罪无可逭。国法昭昭,不容亵渎,理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先肯定了裴楷关于严惩的论点,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沉重:

  “然则,治国之道,张弛有度,刑罚之设,贵在适中。杨文长固然罪大恶极,然今夜之事,究其根本,多出于其一人之专横跋扈,一念之差。

  其麾下党羽,或为威逼,或为利诱,未必人人皆怀悖逆之心。若因其一人之罪,而广事株连,致使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恐非社稷之福,亦非太子殿下仁德之本心。”

  华廙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诸人,最后落在皇后杨芷平静无波的脸上,恳切道:

  “故臣愚见,首恶必究,以正国法;胁从当询,以示天恩。当务之急,乃是以迅雷之势,定杨文长之罪,明告天下,安定人心。至于其余涉案之人,宜当交有司详加勘问,区分首从,酌情处置。不宜……牵连过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东堂内,许多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156章 端水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带着明显不满和愤慨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华中书此言,怕是有些……有失偏颇吧?”

  声音不高,却因其中的尖锐和针对性而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反驳的,是太常成粲。

  成粲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忿之色。

  他官职虽不算顶尖,但掌管宗庙礼仪,地位清贵,且向来以梗直敢言著称。

  成粲并未看华廙,而是直接面向御座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华中书言道,今夜之事,多出于杨文长一人之跋扈?下官不敢苟同!杨骏狼子野心,觊觎神器久矣。其今日所为,甲兵犯阙,胁迫储君,此非一时兴起,实乃蓄谋已久,行同谋逆!

  既为谋逆,又何来‘一人之罪’?其麾下僚属,亲信党羽,为之爪牙,助其凶焰,同恶相济,岂能独善其身?

  依下官之见,凡今夜附逆者,凡平素与杨骏往来密切、为其摇旗呐喊者,皆属同党,其罪——当诛!”

  最后“当诛”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这番话不仅彻底否定了华廙“限制株连”的建议,更是将打击范围无限扩大,几乎要将所有与杨骏有瓜葛的人都网罗进去。

  成粲的愤慨并非毫无来由。

  数年前,外戚势大,杨骏等人为扩张权势,并策划了著名的“齐王出镇”一事。

  成粲当时就曾激烈反对,并暗中串联,欲阻止此事,结果反被杨骏一党构陷,在武帝面前失了圣心,从此官途蹉跎,至今仍只是个掌管礼仪祭祀的太常,远离权力中心。

  这份积压多年的怨愤,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喷薄而出。

  他提出如此狠辣的“扩大化”清洗方案,与其说是为了攫取更多政治利益,不如说更多是为了泄愤,为了报复。

  而情感,往往是比利益更直接、更强烈的驱动力。

  外戚专权多年,杨骏及其党羽为了排除异己、巩固权位,不知打压、构陷、排挤了多少朝臣。

  这些受害者,有的是在场众人的亲朋故旧,有的甚至就是他们本人。

  往日迫于杨骏淫威,敢怒不敢言,如今眼看这棵大树将倾,那份压抑已久的仇恨与屈辱,瞬间被成粲这番话点燃了。

  复仇,简直是再正义不过了。

  “成太常所言极是!”

  立刻有人出声附和,

  “杨骏跋扈,非止一日。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若只诛首恶,余者轻轻放过,则其党羽心必不服,日后恐有反复,死灰复燃!为社稷长久计,当除恶务尽,以绝后患!”

  “所言甚是!”

  又一人接口,

  “谋逆大罪,岂可儿戏?若不严惩同党,何以震慑宵小,彰显国法威严?臣附议成太常之见,当穷究其党,明正典刑!”

  “臣附议!”

  “下官亦附议!”

  一时间,东堂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许多官员,或因私怨,或因公义,或因嗅到了清洗后权力再分配的机会,纷纷表态支持从严、从重、从快处置,务求将杨骏一党彻底铲除。

  华廙所主张的“限制株连”,在这股汹涌的复仇与功利交织的声浪中,显得势单力薄,几乎被淹没了。

  裴楷眉头微皱,但并未再出声。

  他方才已明确表态支持严惩首恶,此刻若再反对扩大打击面,恐引人疑窦,显得首鼠两端。

  王浑依旧老神在在,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司徒石鉴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太尉司马亮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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