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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0节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堂内重新凝聚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声音的来源——皇后杨芷身上。

  只见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诸公,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司马亮和神色自若的王浑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诸卿想必都已知晓,今夜紧急召见诸位,所为何事。”

  她略作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车骑将军杨骏,大逆不道,于今夜率众冲击中宫朱华门,惊扰储君圣驾,其行悖狂,其心可诛,已与谋反无异!幸赖祖宗庇佑,太子洪福,左军将军傅祇等忠勇将士及时护驾,逆臣杨骏及其党羽,现已悉数拿下。”

  按照司马明的意思,她直接给杨骏的行为定下了“大逆不道”、“冲击中宫”、“惊扰储君”、“与谋反无异”的基调,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堂下众人,包括那些刚刚赶到的重臣,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皇后以如此严厉、如此决绝的口吻宣判杨骏的“罪行”,心头仍是凛然。

  裴楷的头垂得更低,华廙、何劭等人眉头紧锁,石鉴面无表情,司马亮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

  王浑则微微颔首,仿佛在认真聆听。

  杨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稍缓,但其中的压力并未减少分毫:

  “逆贼虽已就擒,然其罪滔天,如何处置,事关国法纲纪,亦关乎朝廷体统。太子殿下仁厚,念及……些许旧情,颇感为难。”

  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有些坐立不安的司马衷,随即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冷,

  “我一介妇人,本不当干政。然则,陛下龙体欠安,太子经验不足,遇此巨奸,心中惶恐。值此非常之时,不得不僭越,恳请诸公……”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

  “为国除奸,为太子分忧,为天下定法!杨骏及其党羽,究竟该当如何处置,还请诸公——为太子,为天下,拿个主意!”

  话音落下,东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百官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古怪、甚至是哭笑不得的神色。

  请他们拿主意?

  皇后您这一开口,就已经把杨骏的罪名钉得死死的,却让他们拿主意?

  直接给杨骏夷三族吗?

  可那不也是皇后的三族吗?

  严惩肯定是要严惩的,但具体怎么惩?惩到什么程度?牵连多广?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利益权衡,派系博弈,才是真正考验在场诸公智慧、胆识和立场的时候。

  皇后轻飘飘一句“拿个主意”,实则是将一个烧得通红的山芋,直接抛到了他们每个人的怀里。

  烛火噼啪,光影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堂上那几位真正能“拿主意”的人——闭目仿佛神游天外的汝南王司马亮,老神在在的司空王浑,面沉如水的司徒石鉴,以及几位宗室亲王和禁军将领。

第155章 处置

  “臣以为,”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几位重臣身上时,没有人预料到的是,第一个响起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车骑将军杨骏,虽冲撞中宫,惊扰储驾,行止狂悖,然其毕竟曾为陛下顾命,于国有功,于社稷有劳。

  且……且身为后父,与陛下、太子皆有亲亲之谊。律法不外乎人情,依臣愚见,其罪虽大,然念及其过往功绩,或可……夺其官职爵禄,贬为庶人,禁锢府邸,令其悔过,以全皇家体面,亦显朝廷宽仁。”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在靠近殿门附近的位置,一位身着青色朝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正微微昂首,迎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的目光,神色郑重,显然表示自己并非戏言。

  看到说话之人,许多官员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站在前列、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的侍中裴楷。

  原因无他,这位胆大包天、在此时此地提出如此“轻判”建议的年轻人,正是河东裴氏这一代中声名鹊起的俊彦,已故司空、钜鹿郡公裴秀的次子,裴頠,表字逸民。

  而他,也是裴楷的侄儿。

  在已经被筛选过一轮的东堂,裴頠能站在这里,自然有他的资格。

  他不仅出身顶级门阀河东裴氏,其父裴秀是开国元勋。裴頠本人亦年少成名,博学多识,年仅弱冠便已名声在外。

  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已官居散骑常侍,侍从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地位清贵,前途无量。

  无论家世、才学、官职,他都有在此发声的一席之地。

  但,在此时此刻,第一个开口,而且提出如此“不合时宜”的建议,就大大不妥了。

  皇后那番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让诸公“拿主意”,但弦外之音,谁听不出来?

  杨骏分明是必死之局。

  皇后自己因身份所限,不便亲口说出“处死”二字,这才需要他们这些臣子来“体察上意”,主动提出严惩,她“勉为其难”地同意。

  这才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裴頠倒好,一开口就是“夺官去爵,贬为庶人”?这哪里是严惩,这简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后要的是杨骏的命,你裴逸民却在这里谈什么“过往功绩”、“亲亲之谊”、“朝廷宽仁”?

  不少官员心中暗自嗤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到底是年轻人,不识时务,不通权变。真以为凭着几分书生意气和家世背景,就可以在这种关乎生死、权力更迭的漩涡里,妄谈什么“律法人情”?

  恐怕是读圣贤书读傻了,看不清眼下这你死我活的局面。

  他这般发言,落在皇后和那些欲置杨骏于死地的人眼中,与公然为杨骏开脱何异?

  简直是不知死活!

  果然,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或明或暗地观察裴楷反应时,裴楷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红。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狠狠瞪向自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儿,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制住当场呵斥的冲动。

  绝不能任由裴頠再说下去。

  “咳!”

  裴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先是对着上首的皇后和太子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向裴頠,面色沉痛,语气严厉,几乎是呵斥道:

  “阿頠!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妄言国事,信口雌黄!”

  他不再称呼官职,直接以长辈训斥子侄的口吻,先定了“妄言”的性。

  随即,他转向众人,尤其是看向上首的杨芷,声音提高,义正辞严:

  “杨文长今夜所为,率甲士冲击宫禁,惊扰储君圣驾,刀兵见于禁中,流血于丹墀,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行同叛逆,天地不容。

  岂是区区‘贬为庶人’可以搪塞?

  国法昭昭,纲纪所在,此等悖逆之臣,非明正典刑,不足以肃朝纲,正视听,安天下臣民之心。

  汝年幼无知,不谙政事,徒以妇人之仁妄测国法,还不速速退下,休要再胡言乱语,贻笑大方!”

  裴楷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劈头盖脸,将裴頠的提议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不仅彻底否定了裴頠的建议,更是将杨骏的罪行再次定性拔高,直接点出了“明正典刑”四字,态度鲜明无比。

  这既是在严厉斥责侄儿,更是在向皇后,向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些可能还在观望的势力,表明他裴楷,以及他身后的河东裴氏,与杨骏划清界限、坚决拥护太子殿下肃清朝纲的立场。

  裴頠似乎没料到叔父反应如此激烈,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服,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

  “叔父,我……”

  他并非不知皇后意图,也并非真要为杨骏开脱到底,只是在他看来,外戚跋扈固然当惩,但皇后执意处死杨骏,这种弑父的悲剧,实在是有违“亲亲相隐”的人伦大道,也非治国长久之策,更不符合他淳朴的儒家价值观。

  然而,裴楷根本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见裴頠还想说话,裴楷心中又急又怒,生怕这愣头青再说出什么更“大逆不道”的话来,彻底将裴家拖下水。

  他猛地一拂袖,声色俱厉地喝道:

  “竖子住口!此地乃商议军国大事之东堂,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辞,扰乱视听?再多言半句,休怪我家法处置!还不给我滚出去!”

  最后一句“滚出去”,已是毫不留情面,近乎嘶吼。

  东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对叔侄竟在御前如此争执起来。

  一些老成持重者暗暗摇头,觉得裴楷反应过于激烈,有失风度;但更多精明者则看出了裴楷急于切割、表态的迫切心理,心中各有盘算。

  端坐于杨芷身侧的司马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小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裴頠……他记得这个名字,也略知此人性情。

  并非蠢人,甚至颇有才名,只是过于方正,甚至有些迂阔。

  他此刻跳出来说这番话,绝非为了讨好谁,或者真是杨骏党羽,恐怕纯粹是书生意气发作,觉得“依法”“依礼”不该如此。

  可惜,他不懂,或者说拒绝懂,政治斗争从来不是讲道理、论是非的地方,尤其是这种你死我活的权力更迭。

  弑父?

  开玩笑,这种罪名司马明绝对不会让杨芷背上,至少不能让杨芷现在就背上,否则今天就不必召集这么多大臣来了。

  众臣执意拥护太子肃清朝纲,皇后人微言轻,无可奈何,只得默认,这才是今夜的剧本。

  而且司马明相信,大家会陪着他们演下去的,毕竟杀死杨骏,也符合他们的利益诉求。

  裴楷的反应就证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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