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09节
杨芷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前躬身行礼的众人,在傅祇、司马柬等人身上微微停顿,掠过面色灰败的刘豫,最终望向通往太极殿方向的幽深宫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卿,随吾前往东堂。”
说罢,她不再多言,迈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稳,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臣等遵旨。”
百官、宗室、将领,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应诺,自动分列两旁,让出中央通道。
随即,队伍如同潮水般涌动,以皇后和太子为中心,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向着灯火通明的太极殿东堂方向迤逦而行。
新的权威,已然开始建立。
第154章 拿个主意
太极殿东堂。
此处本是皇帝日常与亲近重臣议政、处理机要之所,格局虽不及正殿太极殿那般恢弘阔大,却也庄重肃穆,陈设精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厚重的深色木质地板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
四周梁柱上悬挂的铜灯与墙壁镶嵌的烛盏中跃动的烛火,将堂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却也使得人影幢幢,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
原本宽敞的东堂,因着一下子涌入了太多人而显得有些拥挤不堪。
按照常例,有资格在此参与议事的,不过寥寥数位核心重臣。
可今夜,从朱华门跟随而来的官员、宗室数量远超往常,再加上闻讯陆续赶到的各部要员,几乎将东堂挤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人,都能开一次朝会了。
身着各色朝服、公服的臣子们依照品阶、亲疏,或坐或站,分列两侧。
无人交谈,甚至连咳嗽声都极力压抑,只余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衣料磨擦的窸窣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堂上主位。
那里,太子司马衷正有些局促地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榻上。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此时显得有些拘谨,圆润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不安。
他似乎很不习惯被如此多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同时注视,时不时不自觉地扭动一下身体,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又因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能不得体而强行僵住,豆大的眼睛不时瞟向身旁,流露出些许怯意。
太子身侧略靠后的位置,端坐着皇后杨芷。
她此刻穿着一套正式庄重的深青色华服,发髻高绾,簪着细节繁琐的步摇与花钿,妆容精致,神色平静无波。
在她身侧,紧挨着她坐着的自然是司马明。
小小的孩童穿着常服,端坐在比他身体宽大许多的锦墩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扫视着堂下众人,不闪不避,与太子的惶惑形成了鲜明对比。
百官默然,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在等待,等待那些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们悉数到场。在此之前,任何贸然的发言都可能失之轻率,甚至引火烧身。
在这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司马衷的不安越发明显。
他又扭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稍稍侧过身,压低声音,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杨芷嘀咕道:
“母后……咱们还要等多久?”
他今日先是受惊,又在朱华门前站了许久,接着移驾到此,早已是又累又乏,只是隐约知道事关重大,才强打着精神没有闹着要去休息。
此刻在这沉闷压抑的东堂干等,对他而言实在是种折磨。
杨芷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关切,仿佛只是一位关心儿子的母亲。即使她其实只比司马衷大了一岁。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司马衷放在膝上的手背,柔声问道:
“太子可是身体不适?或是此处气闷?”
司马衷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低声道:
“没有不适……只是,只是想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说完事?我……我有些乏了。”
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纯粹是耐心耗尽后的牢骚。
杨芷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直接回答太子,而是将目光转向侍立在她身侧后方的老宦官,唤了一声:
“周彭。”
“老奴在。”
老宦官周彭立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杨芷的目光并未看周彭,而是依旧平视着前方虚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东堂内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太子殿下体恤诸卿辛劳,不欲久候。你且派几个人,去帮太子问问那些还未到场的大臣们,”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堂下许多人心中一跳,
“问问他们,究竟还要让太子殿下,以及我等在此,恭候他们大驾多久?”
周彭神色一凛,头垂得更低,并未多言,只是恭谨地应道:
“老奴遵旨。”
说罢,倒退几步,转身快步走出东堂,安排人手去了。
东堂中,许多官员闻言,不由得暗自交换眼神,心中嘀咕开了。
召集百官的旨意传出不过一刻多钟,那些住在宫外、府邸距离皇宫有段距离的重臣,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到?
这显然是强势的皇后殿下,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施压——局势已定,速速表态,莫要心存侥幸,更别想置身事外!
然而,这种话自然无人敢摆在明面上说。
至少在此刻的东堂内,在皇后明显掌控局面、杨骏已然倒台的情况下,还没有人敢公然质疑或反驳皇后借太子之口发出的、这份带着明显催促与问责意味的“关切”。
于是,众人只能继续沉默,在这越发显得漫长难熬的等待中,各自思量,等待着那些能真正“上桌”博弈的大人物们相继到来。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烛泪无声滴落,在精致的铜制灯盏边缘凝结。
终于,殿门外传来了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第一个踏进东堂门槛的,是侍中裴楷。
这位以清谈风流、容止俊雅闻名于世的名士领袖,此刻却全然失了平日里的从容风仪。
他额上见汗,呼吸微促,身上穿着正式的朝服,但衣襟似乎有些匆忙中未能完全理正,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匆匆赶赴宫中,未及仔细整理。
踏入东堂的瞬间,他脚步微顿,目光迅速扫过堂内情景,随即垂下眼帘,快走几步,来到属于自己品阶的位置,对着上首躬身一礼,然后默然站定,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内心的紧绷。
作为杨骏的姻亲,又是当朝侍中,他的立场和处境,此刻无疑最为微妙。
紧接着,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司徒石鉴等人,也接踵而至。
他们或神色凝重,或眉头深锁,或面无表情,但无一例外,都脚步匆匆,显然都意识到了今夜之事非同小可。
他们的到来,使得本就拥挤的东堂更显得有几分逼仄。
一些早早赶到、自觉身份不够的官员,识趣地向后退了退,为这些真正的大佬们让出更靠前、更显眼的位置。
最后两位联袂而至的,是太尉、汝南王司马亮,以及司空王浑。
他们的出现,几乎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目光。
司马亮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精神尚算矍铄,身为武帝叔父,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声望亦隆。
只是他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头紧锁,嘴角下撇,迈入东堂的脚步也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滞重。
他显然是不愿出席这种场合的,尤其是在得知今夜是要处置杨骏之后。
奈何宫中接二连三派人催促,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最后甚至搬出了“太子久候,群臣皆至,唯太尉不至,恐失人臣之礼”的大帽子,让他再也无法推脱,只得勉强前来。
此刻,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为他预留的、最靠前的位置坐下,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闭目养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而与他同来的王浑,则是另一番气度。
这位出身太原王氏、历经两朝、老谋深算的司空,步伐稳健,神情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踏入东堂,并未急于就坐,而是先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堂内略显拥挤的人群,从太子、皇后、皇孙,到裴楷、华廙、石鉴等重臣,再到那些品阶较低的官员,一一掠过。
然后,他才淡淡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唔,今夜东堂,人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略显苍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随即堂内先是一静,紧接着,一些品阶较低、或是自觉在此等场合无足轻重的官员,脸色便有些讪讪。
他们互相对视几眼,犹豫片刻,终究是承受不住王浑那平静目光中无形的压力,也意识到接下来的议事确实非他们所能置喙,于是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躬身,默默地向殿门外退去。
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过后,东堂内顿时便空旷了许多,留下的皆是真正有资格参与核心决策的宗室、公卿、各部主官以及几位关键的禁军将领。
司马明坐在杨芷身侧,小小的身躯几乎被母亲的身影遮挡大半,但他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却一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入东堂的人。
当王浑说出那句“人是不是有些太多了”并自然而然地清场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位王司空,好大的威风,好自然的做派。
虽说经过之前尚书台一事,王浑与皇后杨芷之间,勉强可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盟友关系。但看今日王浑这踩点而至、从容清场的姿态,这位“盟友”的心思,恐怕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司马明心中将这些细节默默记下。
随着最后几位无关紧要的官员退出,东堂的大门被侍卫从外面轻轻掩上,只留下些许缝隙。
堂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光洁的地板和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