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08节
许多原本以为皇后会当场给出说法,或至少对司马玮有所表态的官员,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司马乂更是猛地抬起头,望向门楼的方向,年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一丝未能掩饰的不满。
皇后这等于将他的质问完全晾在了一边,没有任何直接答复。
裴瓒看着身边的王济,也不知自己这位舅父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但王济眼中却闪过一道亮色。
妙啊。
对于大部分来说,这个决定可不是一件是坏事,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朱华门前,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身份混杂的兵士、宫人,站着把涉及辅政大臣、宗室以及宫禁安危的军国大事商量完?
这成何体统!
有失朝廷威严,也容易在嘈杂中滋生变故。
移驾东堂,才是处理此类重大事件的应有之道。
那里是正式的议政之所,能在东堂占有一席之地的,都是够分量的朝臣宗室,环境肃穆,更能体现决策的郑重。
更重要的是,在朱华门前,太子高高在上,群臣在下,距离带来的不仅是威严,也有疏离和沟通的不便。
移师东堂,众人齐聚一堂,虽然依旧尊卑有序,但毕竟同处一室,对话、博弈、妥协都更为直接。
对于许多并不想彻底倒向某一边,或者想看清风色再下注的官员来说,在东堂,他们能有更多观察、权衡甚至发言的机会,这比在朱华门前被动地看皇后和几个关键人物表演要“公平”得多。
说到底,大家都是体面人,讲究个“堂皇正大”。
在宫门前像市井之徒一样争执不休,非士大夫所愿。东堂,才是他们熟悉的、能够施展手段的舞台。
“臣——遵旨!”
第一个躬身领命的声音响起,沉稳有力,打破了场间的喧哗。
众人望去,正是那位最早赶到、控制局面、立场鲜明的左军将军傅祇。
他神色肃然,对着门楼方向深施一礼。
皇后的决定正合他意,将局面导入更可控、更正式的轨道,也让他肩头的压力稍减。
“臣遵旨。”
紧接着第二个应声的,是司马柬。
这位早就对这种僵持对峙感到不耐烦了,此刻听到能离开这乱糟糟的宫门前,去相对“正常”的东堂,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本就不愿过多卷入权力倾轧,此刻只盼着事情快点有个了结。
随着傅祇和司马柬带头,广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臣遵旨”、“遵太子令”的声音。越来越多的官员、宗室躬身行礼。
移驾东堂,符合绝大多数人的预期和利益,他们自然没有理由反对。毕竟,谁愿意一直站在仲秋夜里的寒风中,陪着一个即将失势的权臣和一个冲动的郡王耗着?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或者说,都能坦然接受这个安排。
司马乂的脸色变了数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头颅垂得更低,掩去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不甘与阴霾。
他听懂了皇后中的潜台词——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你在宫门前喊几句“护驾有功”就能了结的,一切,等到东堂,在诸卿面前,再行分说。
他一个尚未正式封王的皇子,在此刻众臣皆领命、太子旨意已下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当场质疑反对的资格。他只能保持沉默,将这口闷气暂时咽下。
另一个反应激烈的是右卫将军刘豫。
“等……等一下!”
刘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杨骏就这样被押走,一旦杨骏被送入宫牢,那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再无翻身可能。
他自己今日带兵入宫,无论如何解释,都已深深卷入,杨骏若彻底倒台,他刘豫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至少要为杨骏,也为自己,争取一个当众辩解、或者……讨价还价的机会?
然而,他这情急之下的“等一下”三个字刚刚出口,无数道目光便如同冰冷的箭矢,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有惊疑,有审视,有嘲讽,更有毫不掩饰的凌厉与压迫。
那一瞬间,刘豫感到如山岳般的无形压力倾泻而下,几乎让他窒息。
他手下的兵士似乎也感应到主将的困境和场中气氛的骤变,一阵轻微的骚动,但立刻被周围更多虎视眈眈的宫廷侍卫以更凌厉的眼神和隐隐调整的阵型压制下去。
那个立于门楼上、方才传令的小宦官,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刘豫话音刚落,他那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直指刘豫:
“刘将军!太子殿下旨意已下,诸卿皆已领命。你出言阻挠,莫非——是要抗旨不遵不成?!”
“抗旨不遵”!
这四个字,直接砸在了刘豫头上。
傅祇按着剑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现在才想起来反对?晚了!
刘豫脸色惨白,额头上刚刚被夜风吹干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辩解自己并非抗旨,只是有话要说?在“抗旨不遵”的大帽子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狡辩。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蠢蠢欲动。
傅祇的僚属,诸王的部曲,还有其他闻风而至、立场不明的宫廷戍卫……无数刀枪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他手下这点兵马,在这宫禁重地,在太子“旨意”已下的情况下,若敢异动,顷刻间就会被碾为齑粉。
不知有多少人,正盼着他“举旗造反”,好挣一份“平乱勤王”的大功!
刘豫的勇气,如同被针戳破的皮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抬眼望去,只见杨骏已经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卒重新堵住了嘴,粗暴地架起,就要拖走。
杨骏奋力挣扎,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刘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哀求,还有一丝最后的、疯狂的催促。
然而,刘豫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连与杨骏交换一个眼神都做不到,他们之间隔着重重人群和冰冷的兵刃,如同隔着一道天堑。
门楼之上,司马明将刘豫那一瞬间的挣扎、恐惧到最终颓然放弃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
他知道,刘豫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这种人,色厉内荏,倚仗权势时嚣张跋扈,一旦靠山将倾、大势已去,便难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是时候,再给他,也给所有人,加上最后一道枷锁了。
司马明微微侧身,以只有杨芷和身边近侍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杨芷目光微闪,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随即,那小宦官再次上前一步,朗声宣道:
“右卫将军刘豫听令!”
刘豫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茫然又惶恐地望向门楼。
“太子殿下有旨:今日宫闱不宁,恐有宵小之辈趁虚而入,祸乱宫禁。为保大内万全,着右卫将军刘豫,即刻分出一半麾下兵马,交由左卫将军、南阳王司马柬统一节制。
自即刻起,左右二卫将士,需同心协力,共卫宫闱,严防不测,不得有误!”
被点到名字的南阳王司马柬先是一愣,显然也没想到这差事会突然落到自己头上。
但他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分兵,夺权!
这是要借他这个宗室加左卫将军的身份和兵力,来看住刘豫,稳住右卫军,确保宫禁在接下来的关键时刻,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
相较于去东堂参与那些勾心斗角,司马柬觉得,看着一个已经失魂落魄的刘豫,似乎……也不算太糟糕的差事。
至少,不用费脑子跟那帮老狐狸周旋。
司马柬并不喜欢权力,今日卷入这场风波,最初也只是为了维护皇家威仪而已。
“臣——领旨。”
司马柬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接下了这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任务。
随着司马柬领命,刘豫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弯下腰,对着门楼方向,用干涩沙哑的声音说道:
“臣……领旨。”
至此,朱华门前的危机,在皇后一连串连消带打下,终于被暂时压制。
杨骏被押走,司马玮被看管,刘豫被分权制衡,躁动的人群将被引往正式的议事场所。
虽然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东堂酝酿,但至少,宫门前的流血冲突风险,被降到了最低。
沉重的朱华门,在机括声响中,被缓缓推开了一道足以通行的缝隙。
门内,皇后杨芷,陪着太子司马衷,以及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司马明,在一众中宫侍卫、宦官、宫女的簇拥下,终于从那高高在上的门楼之后,现身于众人面前。
杨芷依旧是一身庄重华贵的皇后常服,神色平静,只是脸上不可避免的透露出一丝疲惫。
司马衷似乎有些紧张,豆豆眼怯生生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明亮的火把。
而紧随其后、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的司马明,则是最不起眼,小小的身子藏在杨芷的裙摆之后,只有偶尔抬起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丝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