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03节
若真能甘心就此归隐,朱振此刻就不会躲在这里,一边看着杨骏的末路,一边流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了。
这是一个有野心、有才干,却所托非人、此刻满心不甘与怨恨的失意政客,绝不是一个能安心“采菊东篱下”的隐士。
蒯钦决定再试探一步,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低声道:
“辞官归隐?朱主簿大才,正当壮年,就此埋没于林泉之下,岂不可惜?更何况……世事难料,或许……或许另有转机?未必就只能走这一条路吧?难道就不能……另投他处,以图将来?”
“另投他处?”
朱振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又极其可悲的问题,他猛地转回头,盯向蒯钦,第一次发觉这位蒯侍郎竟然是如此的天真。
“蒯侍郎,你我皆知,我朱振自出仕为官,便是应了杨公征辟,入车骑将军府为主簿。这些年来,步步蹉跎,些许微名,哪一步离得开车骑将军府的提携?
我为杨公谋划,为他奔走,为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桩桩件件,杨氏的烙印,我洗不脱,抹不掉!”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压抑许久的怨愤和不平隐隐流露:
“如今杨公这棵大树将倾,朝野上下,有多少人正瞪大眼睛,等着清算我们这些‘猢狲’?那些平日被杨公打压、排挤的朝臣,此刻怕是已在摩拳擦掌,准备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了!
谁会收留我?谁敢收留我?收留我,就等于接下一个烫手山芋,要面对杨公残余势力的怨恨,要应对政敌‘收纳逆党’的攻讦!”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地刺向蒯钦,仿佛要将他看穿:
“至于你,蒯侍郎,你身为杨公外甥,此乃血亲,比我这主簿的关系更近、更牢。杨公倒台,你便是首要的牵连对象!
你想另投他处?试问,这洛阳城中,还有哪家高门,哪个势力,会在这个时候,冒着天大的风险,接纳你我这般身份敏感、注定麻烦缠身之人?”
朱振的话,如同冰锥,一针见血,将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撕开,摆在蒯钦面前。
这不仅是说给蒯钦听,也是在说给他自己听,是在用这残酷的现实,彻底掐灭内心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归隐是无奈之举,是保命之策,但绝非所愿。
而“另投他处”,在朱振看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他们身上“杨骏党羽”的烙印太深了,深到无人敢洗,也无人愿洗。
看着朱振那斩钉截铁的断言,蒯钦心中非但没有被说服的沮丧,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兴奋。
就是现在!
朱振越是绝望,越是将所有出路都堵死,他接下来的话,才越有可能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蒯钦没有立刻反驳,他先是露出了被朱振话语刺痛、更加惶惑无措的表情,仿佛被朱振描述的可怕未来彻底吓住了,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游移。
但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灵光乍现”的光芒,那光芒中混合着希冀、试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他凑近朱振,用比刚才更低、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声音,缓缓说道:
“朱主簿所言……固然是实情。你我身上‘杨党’烙印,确难洗脱。寻常门户,避之唯恐不及,遑论接纳。”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振的表情,看到对方眼中那死寂的绝望并未消散,只是多了一丝疑惑,似乎在问:
既然如此,你还说什么?
蒯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但是,朱主簿,你可曾想过……”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了气音,却字字敲在朱振心上:
“皇后殿下,也姓杨。”
第150章 二五仔只会变多
皇后也姓杨?
转投皇后?!
蒯钦的这个建议属实是出乎了朱振的预料,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就变得锐利了起来。
“是你……向皇后殿下告的密?”
这不难猜。
若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皇后岂能如此精准地抢在杨骏前面接走太子,然后又召集诸王入宫,并与杨骏“恰好”碰上。
这环环相扣的应对,绝非仓促间能够完成。
而蒯钦并未在与杨骏一同进宫的队伍中,此刻突然的现身和提议,更是将他自己暴露无遗。
之前并未向这个方向想,属实是朱振已经没有了继续为杨骏做事的心思,但现在蒯钦都跳到自己脸上了,他若是还想不到,那也太对不起自己车骑主簿的官职了。
面对朱振这骤然变得凌厉的目光以及指控,蒯钦倒是面不改色。
隐瞒已无意义,坦诚或许更能取信。
“是又如何?”
蒯钦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杨骏的不屑。
他侧过脸,朝着远处朱华门下那依旧在声嘶力竭辨白、却愈发显得徒劳狼狈的杨骏身影瞥了一眼,声音平静却冷漠:
“就算没有我蒯钦,朱兄,以你之明,难道还看不清楚么?杨文长……他还能长久吗?”
朱振看着蒯钦如此干脆地承认,心中那点侥幸的猜测被彻底坐实,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是愤怒?是对背叛的本能厌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畅快?
或许兼而有之。
他毕竟是杨骏一手提拔、倚重多年的心腹主簿,即便如今对杨骏失望透顶,但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同僚的背叛,依旧感到一阵荒谬。
“你……”朱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蒯钦!你怎能……如此?!”
他想斥责蒯钦的背主求荣,想质问他的良心何在,但话到嘴边,却发现那些平日里义正辞严的“忠义”之言,在此刻此情此景下,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指责蒯钦背叛?那他自己方才心生的去意,又算什么?
“我怎能如此?”
蒯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朱振那未尽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
“朱兄是想说,我蒯钦不能背叛?不能做这背主小人?”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朱振锐利的视线,声音虽低,却字字如刀:
“难道要我蒯钦,拖家带口,跟着他杨文长这条眼看就要沉没的破船,一起撞得粉身碎骨,才算对得起他,才算无愧于心?朱兄,你不觉得这想法……太过可笑,太过天真了吗?”
蒯钦的目光越过朱振的肩膀,遥遥投向朱华门下那黑压压的刘豫所部,尤其是在刘豫那焦虑不安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怜悯。
那是对愚忠者的怜悯,也是对自己及时抽身的庆幸。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本是天地至理。”
蒯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振,语气恢复冷静,却更显残酷,
“只有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才会死抱着即将倾倒的朽木,陪着另一个更蠢的蠢货,一起走向毁灭。”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朱振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
“陛下的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杨文长最大的靠山,已经摇摇欲坠,甚至可能……已经倒了。
他这些年来,倒行逆施,刚愎自用,将朝堂内外、宗室勋贵得罪了个遍。
如今又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自绝于天下。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他凭什么还能支撑下去?就凭这几百兵马?还是凭他那早已丧尽的人心?”
蒯钦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他完了。弘农杨氏这棵大树,若不想被他带着连根拔起,就必须有人站出来,砍掉这根坏枝。而皇后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读音,
“就是执斧之人,也是这棵大树……新的主干。”
蒯钦的态度很明确。
愚蠢的人,看不清局势,注定要被历史的洪流淹没,不值得拯救。
而他看向朱振的目光,则带着审视和期待——在他看来,朱振绝不是那种看不清形势的蠢人。
果然,在蒯钦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之后,朱振脸上最初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了一阵沉默。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因为蒯钦说的,也是他心中所想,只是被更残酷的摊开在了他面前。
过了许久,朱振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已不再有之前的虚无和绝望:
“皇后殿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目光深邃地看向蒯钦,
“蒯侍郎,皇后殿下与杨公……如今之势,水火难容,人所共见。我等身为杨公旧部,心腹之人,身上烙印深刻。皇后殿下……即便姓杨,又岂会轻易接纳?”
他接受了蒯钦的提议,却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皇后能接受咱们的投效吗?
毕竟,杨骏与杨芷如今已经势如水火,他们这些杨骏的僚属,如何获得皇后的信任。
蒯钦心中微微一松,他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朱振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毕竟自己已经向皇后献上了投名状。他需要做的,只是给朱振一个台阶而已。
他声音压低,分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