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02节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监视着杨骏和刘豫两方的任何细微异动。
刘豫则微微皱起了眉头。
舅父的辩白……听起来似乎有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底气?还是那种能一锤定音、扭转乾坤的力量?
他偷偷抬眼瞥向门楼,皇后的冷漠,太子的茫然,傅祇的无动于衷,就连周围那些傅祇麾下的甲士,脸上也大多是不以为然甚至略带讥诮的神色。
刘豫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
皇后同意让杨骏说话,可能并非妥协,而只是一种……怜悯?
她在等什么?
第149章 她也姓杨
就在朱华门下,杨骏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辨白,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同时。
在远离广场中心、相对隐蔽的太极殿左阁门那高大的檐角阴影之下,另一双眼睛,正冷静地,观察着远处那场牵动无数人心神的对峙。
此人正是车骑主簿,朱振。
作为杨骏的心腹智囊,朱振在冲突爆发之初,眼见局势失控,便极为机警地脱离了杨骏身边那些侍卫的簇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这个既能看到广场大致情形,又不易被人注意的角落。
他深知,在那种混乱的厮杀中,个人的勇武毫无意义,保全自身、冷静观察,才是智者所为。
此刻,他背靠着冰凉的宫墙,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和远处晃动的人影,落在朱华门下那模糊的几拨人身上。
刘豫军队那黑压压的阵型,傅祇甲士森严的队列,被围在中间显得渺小而狼狈的杨骏身影,以及门楼上那隐约可见的贵人轮廓……一切尽收眼底。
朱振的脸上,没有担忧,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以及一丝物伤其类的兔死狐悲。
完了,杨文长完了。
这个念头,在刘豫带兵出现、却未能立刻以雷霆手段控制局面时,就已经在朱振心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并且越来越确定。
作为杨骏身边最核心的谋士之一,没有人比朱振更了解这位车骑将军,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杨骏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绝境的。
从与皇后开决裂开始,杨骏就像是彻底被权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上。
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行事跋扈,将朝臣同僚几乎得罪了个遍;贪婪短视,只顾着安插亲信,攫取权位,却不知收买人心,稳固根基;面对危机,又优柔寡断,缺乏魄力与狠劲……
若非恰逢皇帝司马炎突然昏迷,朝廷群龙无首,各方势力投鼠忌器,以杨骏这般倒行逆施、四处树敌的做派,恐怕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皇帝的突然倒下,与其说是给了杨骏独揽大权的机会,不如说是给他服下了一剂致命的毒药,让他更加盲目自信,加速了他的灭亡。
再看今日。
但凡杨骏能稍微听得进自己一句劝谏,不要如此傲慢,不要如此轻视中宫的反应,早些放下身段,与中宫修复关系,事情何至于此?
就算非要带兵,也该周密部署,联络好刘豫等掌握兵权的亲信,同时控制住皇宫各门等关键地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局面。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带着百来号人就敢硬闯,结果被司马玮这个莽夫半路截住,纠缠不清,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傅祇捡了个大便宜?
一步错,步步错。
没有预案,没有后手,闯下滔天大祸后,除了无能狂怒和苍白无力的狡辩,竟再无任何反制手段。
看着杨骏在下方那副气急败坏、试图用言语翻盘的拙劣模样,朱振心中不仅没有同情,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甚至是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嘲弄。
这样愚蠢、傲慢、短视的主君,值得自己为之殉葬吗?朱振扪心自问。
答案是否定的。
他朱振有才华,有抱负,当初投效杨骏,是看中其外戚身份和皇帝宠信,以为可借此施展抱负,青云直上。
可这些年来,他看到的只有杨骏的刚愎自用和志大才疏,自己呕心沥血献上的策略,大多被弃之不用,反而要时常为杨骏那些愚蠢的决定擦屁股、背黑锅。
如今,大树将倾,猢狲该思去路了。
只是……杨骏这棵大树一旦倒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作为杨骏的核心谋士,心腹中的心腹,又能逃到哪里去?皇后会放过自己?那些平日被杨骏打压的朝臣会接纳自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感笼罩了朱振。难道真要陪着这条破船,一起沉入深渊?
就在朱振心绪纷乱,既感快意又觉悲凉,对着远处那注定失败的闹剧暗自出神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朱振心中警铃大作,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地就要转身。
他躲在此处,就是不想卷入漩涡中心,更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然而,还未等他完全转过身,一道熟悉中带着明显诧异的声音,已经在他身后响起:
“朱主簿?”
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其主人也在刻意避免引起注意。
朱振动作一滞,这声音……他猛地回头,借着檐角阴影和远处宫灯投来的昏暗光线,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文士,身穿绯色官袍,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正是与朱振同属外戚一党,但在杨骏集团中已经边缘化的散骑侍郎——蒯钦。
“蒯侍郎?”
朱振同样惊讶地低声回应,迅速扫视了一下蒯钦身后,确认只有他一人,且神色仓皇,不像是奉命来捉拿自己的,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消,
“你……怎会在此?”
两人同属杨骏一系,平日虽有往来,但交集不算太深。
蒯钦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快速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然后才上前两步,凑到朱振身边,同样压低声音,急声问道:
“朱主簿,你一直在此?可知前方……情形究竟如何了?车骑他……刘将军可能救得下?”
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伸长脖子,试图看清远处朱华门下的具体情况,但距离毕竟有些远,只能看到人影幢幢,听到隐约的喧哗,细节难辨。
虽说自己已经决定了做个二五仔,但蒯钦的身份还未暴露,他决定在朱振面前装一下。
谁知,朱振的表现属实是出乎了蒯钦的预料。
“救下?”
朱振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有些悲凉。
“杨车骑今日犯下如此大错,谁能救的下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沙哑,每个字都浸满了苦涩:
“杨氏……完了。”
蒯钦紧紧盯着朱振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绝望与疏离,看着他嘴角那抹悲凉到极致的笑意,心中瞬间了然。
这神情,这语气,他太熟悉了!
这不跟当初的自己一样吗?
看样子,这位朱主簿也被杨骏伤透了心。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瞬间在蒯钦心头燃起。
机会!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朱振可不是寻常僚属。他是杨骏的核心谋士,参与过外戚集团几乎所有的核心机密决策,知晓杨骏一系大量的阴私勾当、人事网络、乃至与各方势力的隐秘联系。
这样一个人,若能在杨骏这艘破船彻底沉没之前,将其拉拢过来,使其也为皇后所用……那对皇后而言,将是何等巨大的助力?
不仅能极大削弱杨骏残党的反抗能力,更能为皇后全面接管、清算外戚势力提供一把锋利的钥匙!
而对于他蒯钦自己而言,若能将朱振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引荐”给皇后,那无疑是立下了一大功。
这将大大提升他在皇后心中的分量和未来的话语权,远比他独自一人、带着有限的信息和摇摆的过去前去投靠,要有价值得多!
想到此处,蒯钦心中不禁升起一抹火热。他故作担忧的问道: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
朱振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悲凉笑意更浓,这话算是问到他心坎里面了。
朱振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认真打量了一下蒯钦。
这位散骑侍郎,最初也和自己一样,是外戚的核心幕僚,甚至因为与杨骏的亲缘关系,地位还在自己之上,也就是杨珧失势之后,才渐渐边缘化。
现在看他此刻仓皇失措、六神无主的样子,倒是符合一个骤然面临大厦将倾、不知所措的普通僚属形象。
朱振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你我皆是池鱼”的物伤其类。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如何是好?呵……”
朱振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宫殿上空那方被檐角切割开的天空,声音飘忽,
“宦海浮沉,荣辱兴衰,本就寻常。杨公……气数已尽。树倒猢狲散,各寻生路罢。或许,趁着眼下还未彻底清算,早早寻个由头,上书乞骸骨,挂印而去,觅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做个闲云野鹤,躬耕读书,了此残生,倒也……逍遥自在。”
这话说的逍遥,但朱振此时的神情,蒯钦可是看不到丝毫逍遥的样子。
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焦虑不甘,那紧抿的嘴角透露出的苦涩,还有那不自觉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内心的波涛汹涌与言不由衷。
“闲云野鹤?”
蒯钦在心中嗤笑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