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01节
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明鉴万里,洞若观火,已将此逆贼罪行昭示天下!刘将军还有何话说?!”
刘豫的脸色,在杨芷话音落下、傅祇紧接着质问的瞬间,彻底阴沉下来,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杨芷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不仅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反而将杨骏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他身后带来的兵马,也因皇后这番话而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他们是被刘豫以“平乱护驾”的名义拉来的,可如今皇后亲口指认,作乱的就是他们要“护”的杨车骑,而且听起来罪行确凿……
这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握刀的手也不禁松了松。
而被堵着嘴的杨骏,听到女儿竟如此“颠倒黑白”、“大义灭亲”,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挣扎得更加剧烈,看向杨芷的目光,怨毒且充满了仇恨,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刘豫的手,紧紧攥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盯着门楼上的杨芷,又看看下方被牢牢控制的杨骏,再看看严阵以待的傅祇及其麾下甲士,胸中怒意翻腾,杀机时隐时现。
皇后已经把话说死,几乎断了和平解决的路。
难道真要硬来?
可一旦动手,就是坐实了“攻击中宫”、“谋逆造反”的罪名,即便救下杨骏,事后也必是灭族之祸。
而且,傅祇的兵马看起来训练有素,自己带来的这些人未必能占上风,就算能赢,也必是惨胜,到时候如何收场?
可不放,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舅父被当成“逆贼”押走?
那自己这个外甥,这个杨骏一系的核心武将,日后在朝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杨骏一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进退维谷!
刘豫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烧,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带来兵马,本是最大的依仗和威慑,此刻却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刘豫的目光再次扫过拼命向他使眼色、满脸涨红求救的杨骏,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看杨芷,也不再看傅祇,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被控制住的杨骏,然后转向门楼,声音放缓:
“皇后殿下所言,或许不虚。然,事关车骑将军清誉,事关朝廷重臣体面,岂可仅凭一面之词,便轻易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门楼方向,一字一句地道:
“是非曲直,岂能由人任意评说?杨车骑乃当事人,总该有自辩之权吧?傅将军,皇后殿下,太子殿下——”
刘豫抱拳,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全场:
“可否让杨车骑开口,亲自说一说,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为何来此?又为何与始平王冲突?
若真有冤屈,也好当场陈情,以免……铸成无可挽回之大错,让亲者痛,仇者快,更让天下忠臣义士,心寒齿冷!”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如刀,再次扫过傅祇,扫过门楼,最后落在自己身后那近千名躁动不安的士卒身上,其意不言自明。
若不让我舅父说话,不给个“公道”,我身后这些“心寒齿冷”的将士们,恐怕不会答应!
……
……
刘豫的反应,完全在司马明的预料之中。
这位右卫将军看似气势汹汹,带兵而来,言语间软硬兼施,甚至隐隐以身后兵马相胁,要求给杨骏“自辩”的机会。
但在司马明看来,这恰恰暴露了刘豫内心的虚弱与犹豫。
他若真有破釜沉舟、不顾一切也要救出杨骏的决心,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废话,而是趁着傅祇所部刚刚经历一场小规模冲突、立足未稳,而自己又携生力军、士气正盛之际,直接发起雷霆一击。
即便事后要背负风险,但至少有一线救出杨骏、控制局面的希望。
可他没有。
刘豫骨子里不敢真的撕破脸,那他带来的兵马,在此时的司马明眼里,就只是摆设。
既然看穿了对方色厉内荏的本质,司马明便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去试探其决心,更没必要在细枝末节上纠缠,徒耗时间。
“答应他。”
司马明微微侧头,用只有杨芷能听到的、平静无波的声音低语道,
“让杨骏说吧。今日他就是把天说出个窟窿,把黑说成白,结果也不会改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杨芷闻言,有些诧异地低头看了身边的稚童一眼,只见司马明小小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紧张或畏惧,只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那双黑亮的眸子,正望着下方对峙的双方,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司马明心中早已对今日之事有了定论。
杨骏走了步臭不可闻的死棋。
他或许是过于自信,或许是被杨芷接连的“忤逆”气昏了头,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仅凭一时冲动,就带着区区百余名侍卫,试图硬闯中宫。
这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更愚蠢的是,他在宫门前被司马玮这个莽夫一冲,竟然“怕”了,犹豫了,没能第一时间不计代价地冲破阻拦,反而被拖在了这里,给了傅祇反应和介入的时间。
一步错,步步错。
既无决断,又无预案,闯下如此泼天大祸——带兵冲击中宫、与郡王王械斗、致使宫禁流血——还想和平收场?
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此刻昏迷的司马炎突然醒来,并且毫不犹豫地赦免杨骏一切罪过,否则,杨骏的政治生命,甚至肉体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可惜,刘豫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他还在幻想着能够凭借手中的兵力,威逼中宫退让,然后“体面”地带走杨骏,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在司马明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
时移世易,当杨骏被傅祇以“逆贼”之名拿下,当中宫和太子咬定其“冲击宫禁”的罪名时,事情的性质就已经变了。
刘豫此刻的任何武力威慑,在“大义”和越来越多的潜在旁观者面前,效果只会越来越弱。
杨芷听到司马明如此肯定的回答,心中稍定。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次挺直腰背,目光越过栏杆,落在下方等待答复的刘豫身上,朗声开口,声音在短暂的寂静后清晰地传开: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只是同意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但这一个字落在不同人耳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刘豫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
傅祇听到皇后的回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
他略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门楼方向,心中念头电转。
他不知道皇后为何突然松口,但以他此时的地位,这显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傅祇今日之所以果断介入,弹压双方,拿下杨骏,所依仗的正是“奉太子令”、“护卫中宫”的大义名分。
既然选择了做这个忠臣,那对傅祇来说,就只有坚持到底。
短短一瞬,傅祇心中已权衡利弊。他不再犹豫,对着控制杨骏的甲士微微颔首。
那名一直紧紧捂着杨骏口鼻的魁梧甲士,得到示意,立即松开了手,但依旧寸步不离地站在杨骏身侧,手按刀柄,虎视眈眈,防止他有任何异动。
“咳!咳咳咳!!”
杨骏骤然得以呼吸,立刻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脸膛因长时间的窒息和愤怒而涨得紫红,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来。
一能开口,他猛地直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冠和散乱的发髻,便用怨毒无比的目光先狠狠瞪了傅祇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望向门楼上的司马衷,嘶声喊道:
“太子殿下!老臣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窒息和此刻情绪的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但却异常高亢,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控诉都喊出来,让全场所有人都听见。
“老臣今日前来,绝非蓄意惊扰中宫,更无半分不臣之心。老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老臣是听闻有奸佞小人,欲对中宫、对太子殿下不利,这才心急如焚,不及通传,便率护卫前来护驾啊……”
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真是难为这位车骑将军此时还有这般面皮。
不过门楼之上,司马明听着杨骏那的辩白,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他冲击宫禁、在朱华门前械斗是事实,太子和皇后亲眼所见是事实,傅祇率军平乱是事实。
这些铁一般的事实,不是他几句巧言令色就能推翻的。
他越是狡辩,反而越显得心虚可笑,越衬出他之前的跋扈与此刻的狼狈。
司马明甚至懒得去仔细分辨杨骏话语中的漏洞,他的目光早已从杨骏身上移开,投向了更远处。
刘豫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中宫。
他安静地站在杨芷身边,小手依旧被其紧紧握着,目光沉静地扫过广场四周的甬道、宫墙拐角,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进入高潮的大戏。
杨芷听着父亲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充满了虚伪与推诿的辩白,心中最后一丝亲情早就被消磨殆尽。
她不再看杨骏,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宫阙飞檐,天际流云,仿佛下方那个声嘶力竭的老人,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傅祇则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杨骏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是在说别人。
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块礁石,任由杨骏的言语如海浪般拍打,岿然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