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00节
话虽说的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然而,他身后那近千名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的甲士,以及他此刻选择退回军前、按兵不动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强大的施压。
他刘豫带来了兵马,有能力也有决心介入此事。他可以暂时按兵不动,以示对皇室的尊重,但对方也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处理方式。
若处置不“公”,让“忠臣”受了冤屈……那后果,恐怕就难以预料了。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再次弥漫开来。
傅祇的脸色更加凝重,他麾下的甲士们也感受到了对面军队传来的隐隐敌意和压力,不自觉地将手中兵刃握得更紧,阵型也微微调整,隐隐对刘豫所部形成了戒备。
而被看押的杨骏,眼中则重新燃起了希望,挣扎得更加剧烈,看向刘豫的目光充满了催促。
门楼之上,气氛同样凝重。
刘豫的到来和那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杨芷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原本因为傅祇控制住场面而稍稍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悬起。
看着刘豫身后那黑压压的、毫不掩饰敌意的军队,再看看被傅祇甲士控制、却因刘豫到来而重新挺直腰板的父亲杨骏,杨芷的心乱了。
刘豫显然是杨骏的铁杆心腹,是他外戚集团的核心武力支柱。
他带来的兵马,看上去就不似善类。
放,还是不放?
若此刻顺势而下,承认是“误会”,让傅祇放了杨骏,双方罢兵,或许能暂时平息眼前的刀兵之险。
刘豫也有了台阶可下,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但如此一来,杨骏经此一遭,若还是全身而退,谁知道下一次他会不会变本加厉?
可若不放……刘豫真的会动手吗?
他敢在太子和皇后面前,公然攻击奉命行事的禁军,坐实“造反”的罪名吗?
杨芷没有把握。
刘豫是武将,是杨骏的外甥,利益与杨骏深度捆绑。
杨骏若是今日完了,就算杨芷承诺放过刘豫,也得让他相信才行。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万一他被逼急了,真做出什么疯狂之举……傅祇能挡住他吗?
就算能挡住,在这宫禁之内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死伤更重,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放,是饮鸩止渴;不放,可能立时招来泼天大祸。
杨芷脸色苍白,指尖冰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坚定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杨芷低头,对上了幼子司马明那双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乃至睿智的眼眸。
司马明仰着小脸,对着母亲,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说道:
“不能放。”
第148章 垂死挣扎
“不能放。”
三个字,展现了司马明的态度。
杨芷一怔,眼中闪过犹豫和询问。
不能放?
刘豫的兵马就在眼前,万一……
司马明似乎看穿了杨芷的恐惧,他小手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他再次凑近,用极低的声音,清晰而快速地说道:
“不必怕。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有傅将军在,杨骏也在咱们手中,刘豫不敢轻举妄动,咱们只需要继续拖下去,杨骏就更没办法翻身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刘豫的到来固然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危险,但也提醒了司马明另一件事。
接下来一定还会有人来。
今日这场发生在朱华门前的惊天变故,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结束。
动静闹得这么大,时间也过去不短了,消息必然已经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向皇宫的各个角落,飞向洛阳城的各个府邸。
别忘了,除了已经到场和卷入的这些人,还有好几位收到中宫“邀请”的皇子亲王,此刻或许正在赶来的路上。
还有那些闻讯的朝廷重臣、宿将元老……各方的眼睛,此刻恐怕都正盯着这里。
人越多,势力越驳杂,利益诉求越不一致,反而越不容易当场彻底撕破脸、拼个你死我活。
因为谁也无法预料混战的后果,谁也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最终的结局,很可能不是某一方凭借武力彻底压倒另一方,而是大家不得不坐下来,在某种框架下进行谈判、妥协、交换利益。
而若真到了需要“坐下来谈”的那一刻,谁的话语权最重?
除了手握太子,而且作为这场冲突绝对受害者的皇后杨芷,还能是谁?
所以,现在的关键不是畏惧刘豫的兵力而妥协,而是要“拖”。
拖到更多有份量的人到场,拖到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拖到必须“讲道理”而不是“比拳头”的时候。
到那时,才是中宫利用受害者身份和太子名义,争取最大利益、彻底坐实杨骏罪名、并借此打击杨骏一系的绝佳时机。
杨骏错过了第一时间控制中宫、挟制太子的机会,反而被拖在了这里,陷入了被动。
这是他犯下的致命错误,而这个错误,必须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现在放了他,就是纵虎归山,前功尽弃。
司马明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他轻轻捏了捏杨芷的手,给了她一个鼓励和催促的眼神。
或许是司马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感染了她,或许是司马明那简短而清晰的分析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杨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慌乱。
她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从牵着她的小手中传来,流遍她的全身。她不能退缩,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明儿,她必须坚强起来。
杨芷松开了紧抓着司马衷袖子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太子的手背以示安抚,也不知有没有用。
然后她挺直了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脊背,向前迈了一小步,更靠近栏杆,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刘豫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已尽量显得平稳、庄重,拿出了皇后应有的那份威仪:
“刘将军。”
杨芷开口,声音在略显寂静的广场上传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将军忠心护驾,其心可嘉,擅调兵马之过,可容后议。”
她先给了刘豫一个台阶。
这是必要的安抚,避免立刻激化矛盾。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
“然,刘将军所言‘误会’、‘隐情’,恕我不敢苟同!”
她抬起手,指向下方被甲士看押、兀自挣扎怒视的杨骏,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愤怒:
“杨文长今日,并非如刘将军所猜测那般,是为护驾而来。他率领数百甲士,强闯宫禁,直逼朱华门,更在宫门之前,与始平王麾下侍卫公然械斗,厮杀不休,致使宫门前血流成河,死伤狼藉!
其行径之猖狂,目无君上,罔顾法度,骇人听闻。
这一切,皆是我与太子亲眼所见,傅祇将军及麾下将士皆可为证!何来误会?何来构陷?!”
杨芷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番话说得并不轻松,但她努力控制着声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若非傅祇将军闻讯及时率军赶到,弹压乱局,擒下此獠,此刻这朱华门内外,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太子与我等安危,亦难预料。
杨文长身为辅政大臣,不思匡扶社稷,护卫皇室,反而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惊扰储君,其心可诛!”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刘豫,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刘将军口口声声言杨文长忠心,言将士不信。那我倒要问将军,若杨文长果真忠心,何以不奉诏、不通传,便擅率重兵,直闯中宫禁地?
若果真忠心,何以在宫门之前,与皇子兵刃相向,置太子与皇后安危于不顾?此等行径,若还不算逆乱,那究竟何种行径,才算逆乱?!”
杨芷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给杨骏定下的罪名……“擅闯宫禁”、“公然械斗”、“惊扰储君”,更是每一项都是足以杀头的大罪。
她不再以女儿的身份看待杨骏,而是以皇后、以皇室代言人的身份,对其进行指控。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广场旗杆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多人马正在靠近的嘈杂声。
傅祇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皇后,在此等压力之下,竟能说出如此条理清晰、义正辞严的一番话,而且态度如此强硬,寸步不让。
这给了他极大的支持和底气。他猛地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对着刘豫厉声喝道:
“刘将军!皇后殿下所言,句句属实。杨文长聚众作乱,冲击宫禁,惊扰銮驾,乃傅某与麾下儿郎亲眼所见,亲手所擒。
铁证如山,岂容狡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