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99节
又是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骤然从远处的一条甬道中传来。
广场上所有人,几乎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所吸引,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条通往宫城外围、平日较少有大队兵马来往的甬道口,再次涌出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
同样是甲胄鲜明,刀枪林立,人数看上去似乎比傅祇所部还要多一些,粗略估计,怕是有近千之众。
这支军队行动迅捷,气势汹汹,甫一出现,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快速向着朱华门广场推进,队列最前方,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正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广场上的情景。
当看清那为首将领的面容时,被甲士“护送”站在朱华门下的杨骏,原本阴郁绝望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精光!
而一直如同标枪般挺立、面色沉静的傅祇,此刻眼神也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猛地射向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尤其是马背上那名将领。
他握着腰间环首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
门楼之上,司马明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那支新出现的军队和为首的将领。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太清具体相貌,但看杨骏那骤然亮起的眼神,以及傅祇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凌厉起来的目光……
朱华门前的乱局显然不止傅祇一个人收到了消息,而且看这次来的禁军将领,似乎还是杨骏的人。
果然,只见杨骏猛地挺直了腰背,方才的颓唐与隐忍一扫而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傲慢与冷傲的神情,他甚至轻轻冷哼了一声,目光挑衅似的扫过傅祇,最后落在了门楼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援兵来了。
而率领这支军队突然出现的将领,正是杨骏的外甥,前左军将军,此时已经如坐了火箭一样升官的新任右卫将军——刘豫。
第147章 放人?
刘豫所率领的这支军队,甫一出场,便带着一股与傅祇所部迥异的、更为外露的凶悍与压迫感。
他们人数似乎略多于傅祇带来的禁军,队列推进速度更快,脚步声更为沉重杂乱,显示出一种急迫甚至有些莽撞的气势。
兵士们的甲胄制式与傅祇麾下精锐的宿卫军略有不同,装备也显得驳杂一些,不少士卒脸上带着市井或行伍的悍勇之气,眼神中缺少禁军那种久经训练的、内敛的纪律性,更多是一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跃跃欲试和凶狠。
显然,这更像是刘豫作为右卫将军,从京师卫戍部队甚至自己部曲中抽调、仓促拉来的兵马。
刘豫率军冲出甬道,一眼便看到了广场中央那诡异的场景。
傅祇的近千甲士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中间是弃械蹲伏的王府侍卫和结阵自守的杨府甲士,而最显眼的,则是朱华门下,那两拨被“特别关照”的人:
一边是怒气冲冲却被甲士牢牢看住的始平王司马玮,另一边……竟然是自己的舅父,车骑将军杨骏!
杨骏虽未被绳索捆缚,但身边左右各有一名傅祇麾下的魁梧甲士贴身“陪同”,其身后更有数名持戟甲士虎视眈眈,这分明就是被看押控制的姿态。
而傅祇本人,则如标枪般挺立在朱华门下,背对宫门,面朝广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这支新来的军队。
刘豫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接到急报,只说朱华门前有变,两方人马厮杀,却万万没想到,其中一方竟是自己的舅父杨骏,更没想到,杨骏竟会落得如此境地!
虽说刘豫也是外戚的核心人马,但今日杨骏入宫的动作实在是太过匆忙,他这位右卫将军至今还不知道杨骏到底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谁?谁敢在洛阳城内,在皇宫之中,如此对待当朝宰相?
就在刘豫惊疑不定之际,被甲士看押着的杨骏,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刘豫的方向嘶声高喊:
“刘豫——!”
他试图用声音吸引刘豫的全部注意,同时也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杨文长的援兵到了。
然而,他这声呼喊刚刚出口,只喊出了一个名字,甚至来不及说出第二句话,旁边一名得到傅祇眼神示意的甲士,已如猎豹般欺身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手捂向杨骏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紧紧扣住了杨骏的肩膀,将他后面的话死死堵了回去。
“唔……唔唔!”
杨骏猝不及防,被捂了个严实,只能发出含胡不清的呜咽,他奋力挣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中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死死瞪着那名胆大包天的甲士,又猛地转向傅祇。
如果目光能杀人,傅祇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傅祇对杨骏那吃人般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让人拂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刘豫和他带来的那支军队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同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刘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火起,又惊又怒。
傅祇!他竟然真敢对舅父动手!而且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羞辱的方式!
“傅子庄!”
刘豫猛地勒住战马,抬手制止了身后军队继续前进,在距离傅祇所部约三十步外停下。他戟指傅祇,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拔高,带着毫不掩饰威胁: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对待当朝车骑,你想造反吗?还不速速放了杨公!”
面对刘豫声色俱厉的呵斥,傅祇面色沉静如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刘豫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刘将军此言差矣。傅某身为左军将军,宿卫宫禁,弹压不法,乃是职责所在,何来大胆之说?反倒是刘将军,未经通传,擅率甲兵,直闯中宫禁地,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不给刘豫反驳的机会,抬手指向身后被看押的杨骏和司马玮,声音陡然转厉:
“至于杨文长?刘将军怕是看错了!此獠胆大包天,罔顾国法,竟敢在朱华门前、中宫禁地,聚众持械,公然厮杀,惊扰皇后与太子殿下。
其行径,与谋逆何异?!
傅某正是奉太子殿下明令,擒拿此等狂悖逆贼。刘将军此刻带兵前来,口口声声要傅某放人,莫非……是欲与逆贼同流合污,共谋造反不成?!”
“造反”二字,傅祇咬得极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砸得刘豫心头剧震,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奉太子之命?擒拿逆贼?杨骏谋逆?
这信息量太大,太过骇人听闻,让刘豫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朱华门高高的门楼。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注意到,那门楼栏杆之后,除了肃立的宦官侍卫,赫然还站立着数人。
居中那位身形圆润的男子,不是当朝太子司马衷又是谁?太子身侧,是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皇后杨芷。
刘豫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先前只关注广场上的对峙和杨骏的处境,竟未第一时间留意到门楼上的贵人。
此刻看得分明,太子司马衷、皇后杨芷赫然在列,而且看站位,傅祇所部军士隐隐将朱华门护在身后,其立场不言自明。
“奉太子之命……”
刘豫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又看向被甲士控制、虽然狼狈却依旧昂着头、用眼神向他传递着愤怒与催促的杨骏……
皇后杨芷与车骑杨骏的冲突早就被摆上了台面,故而一个“合理”的推测迅速在刘豫脑海中形成。
定然是皇后杨芷,这个不甘被父亲架空、试图夺回权力的女儿,暗中与傅祇勾结,设下圈套,诱使杨骏前来,然后借着太子的名义,悍然发难,以“惊扰中宫”、“图谋不轨”的罪名,将杨骏当场拿下!
好狠毒的心思,好果决的手段。
为了权势,竟连亲生父亲都可以设计陷害。
刘豫自认为想通了其中关窍,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再次看向门楼上的杨芷,目光复杂,有惊愕,有鄙夷,更有深深的忌惮。
没想到,自己印象中这位温婉甚至有些柔弱的表妹,此时竟能做到如此狠辣果决!
想通了此节,刘豫反倒迅速冷静了下来。
对方抬出了太子,占据了“奉诏平乱”的大义名分。傅祇又是正牌掌管部分宿卫的左军将军,在此弹压宫闱骚乱,名正言顺。
自己虽然带了兵来,但若贸然强攻,那就是坐实了“冲击中宫”的罪名,即便能救下杨骏,事后也必遭清算,甚至可能累及全族。
不能硬来,至少现在不能。
刘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救人的冲动。
他猛地一抬手,止住了身后有些躁动的部下。
然后,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独自上前几步,越过自己军队的锋线,来到与傅祇相距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
他先是对着门楼方向,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姿态放得颇低:
“臣,右卫将军刘豫,参见太子殿下,皇后殿下。臣方才得报,言朱华门前有宵小作乱,惊扰宫闱,情势紧急,故未及通传,便擅调兵马,疾行前来护驾。
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惊扰之处,万望太子殿下、皇后殿下恕臣鲁莽唐突之罪!”
行礼完毕,刘豫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脸色憋得通红、正用眼神向他疯狂示意求救的杨骏,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解,他转向傅祇,又像是说给门楼上的贵人听,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至于傅将军所言,杨车骑竟为作乱之人……此事,请恕刘豫难以苟同,亦恐难以服众!”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士卒,又仿佛无意般掠过远处一些闻讯赶来、在甬道口或宫墙拐角处探头探脑、不敢靠近的宫中侍卫、宦官甚至一些低级官员,继续道:
“杨车骑乃国之柱石,陛下钦命的辅政大臣,总领朝政,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天下皆知。
此番前来中宫,想必是听闻宫中有变,忧心皇后与殿下安危,特来护驾。
其间或许与某些人等起了冲突误会,但若说杨车骑会行那‘谋逆’、‘作乱’之事,意图惊扰、危害皇后与太子殿下……”
刘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绝不可能”的神情,语气变得诚恳而坚定:
“这,不仅我刘豫不信,我身后这些忠心为国的将士们,也绝不相信。满朝文武,天下臣民,恐怕也都难以置信!
此中必有隐情,或是小人挑拨,或是奸人构陷。
还请太子殿下、皇后殿下明鉴,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使忠臣蒙冤,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说罢,刘豫不再上前,也不再看傅祇,而是缓缓后退几步,重新回到了自己军队的阵前,稳稳坐定。
他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轻提马缰,目光平静地望向朱华门楼,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皇室做出公正的裁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