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98节
司马衷似乎被这洪亮的声音吓了一跳,肥胖的身子微微一抖,茫然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队和那个向自己行礼的将领,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傅祇不以为意,继续沉声禀报:
“启禀殿下!朱华门外,聚众持械、惊扰宫禁、冲撞中宫之狂悖逆徒,已被臣率部尽数拿下!请太子殿下明示,该如何发落?”
他直接将杨骏与司马玮双方,统一定性为“狂悖逆徒”,将事件定性为“惊扰宫禁、冲撞中宫”,绝口不提双方身份与是非曲直,只强调其行为对皇室、对宫禁法度的冒犯。
这番话,既是对太子的回禀,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在他傅祇这里,在宫闱重地动武,便是大逆不道,其余皆是次要。
门楼之上,司马明眼中精光一闪。
这傅祇,果然是个妙人!
很“忠”,很上道,也很不近人情。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没有急于站队,而是牢牢抓住了法理的大旗。
将冲突双方一并拿下,请示太子发落,这既彰显了他忠于职守、只认法度的立场,又将最终的裁决权,名正言顺地交还给了皇室,或者说,交给了此刻能够代表皇室意志的太子。
占据了道义和法理的制高点。无论最后如何处理杨骏和司马玮,他今日果断平乱、维护宫禁的行为,都无可指摘,甚至有功。
“是个可用之才。”
司马明心中迅速做出判断。
他需要这样的人,需要这种在关键时刻能够秉公办事、不偏不倚,同时又懂得将最终决定权上交的“工具”。
他轻轻拉了拉身边依旧有些发抖的司马衷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这位傻太子兄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阿兄,让下面那位傅将军,将那两个带头闹事的逆贼,押到门楼近前来。你是太子,该亲自问问他们。”
司马衷此刻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
方才那血腥厮杀的场面,傅祇带来的肃杀军队,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刀光,都让他感到无比恐惧和无所适从。
他残缺的心智完全无法处理如此复杂激烈的场面,只想躲回安全的寝殿,离这些打打杀杀的人和事越远越好。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空白的大脑就本能地接受了这个简单的指令——阿弟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阿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样似乎就能从这令他恐惧的混乱中解脱出来。
于是,司马衷有些怯生生地向前挪了半步,胖胖的身体倚在栏杆上,低头看向下方的傅祇,嘴唇嚅嗫了几下,才用不大的、甚至带着些颤音的声音道:
“那……那就……将他们带过来吧……”
他的声音着实不高,加之心情紧张,传到下方已微不可闻。
但一直侍立在司马衷身侧、那个先前曾机灵地替太子传话的小宦官,此刻再次展现出了过人的眼色和胆识。
他几乎是立刻上前半步,将身体探出栏杆少许,运足了中气,朝着下方高声宣喝:
“太子殿下有令——!”
“着左军将军傅祇,即刻将两名带头闹事、惊扰中宫之逆贼,押至朱华门下,听候殿下发落——!”
这一声宣喝,中气十足,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傅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他抬头,目光快速扫过门楼。
太子的神情在那声“听候殿下发落”的宣喝之后,并未有所变化,才收回目光,再次对着门楼上的司马衷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应道:
“臣,领太子殿下令!”
言罢,傅祇直起身,面色一肃,转身面对部下,无需多言,只是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立即,两队如狼似虎的甲士应命出列,一队直奔被看押在一旁、犹自愤愤不平的始平王司马玮而去,另一队则走向另一边,被自己亲卫隐隐护在中间、脸色阴晴不定的车骑将军杨骏。
“你们干什么?!放肆!本王乃始平王,太子亲弟!谁敢动我?!”
司马玮见甲士上前要拿他,顿时勃然暴怒,挣扎着想要推开靠近的军士。
他自幼骄纵,何曾受过如此待遇?即便方才被迫弃械,他也自恃郡王身份,认为无人敢当真对他无礼。
“殿下,得罪了。”
领队的军士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动作却毫不迟疑。
两名魁梧甲士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说便扣住了司马玮的手臂。司马玮虽勇武,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之方才一番冲杀体力消耗不小,竟被牢牢制住。他气得双目赤红,破口大骂:
“傅祇!你这匹夫!安敢如此对我?”
傅祇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神都未往那边瞟一下。
另一队甲士来到杨骏面前,态度同样强硬:
“车骑将军,请吧,太子殿下要问话。”
杨骏身边的亲卫下意识地想要阻拦,手按上了刀柄。杨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今日之辱,实是他平生未遇!
先是被司马玮那疯子当众袭杀,狼狈不堪,现在竟又被自己一向视为“自己人”的傅祇,以“逆贼”之名押解?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但他到底比司马玮多了几分城府和隐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怨毒,用眼神制止了想要动作的亲卫。
他知道,此刻反抗毫无意义,只会给傅祇乃至门楼上的太子皇后更多口实。
他深深看了傅祇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傅祇的模样刻入骨髓。
然后,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冷哼一声,竟是主动向前走去,似乎不屑于让军士押解。
那领队的甲士也不勉强,只是带着人紧紧跟在他身侧左右。
不多时,司马玮被两名甲士半押半“请”着,杨骏则在一队甲士的“护送”下,两人前一后,被带到了朱华门下,傅祇身侧数步之外站定。
虽然是被“请”过来的,但两人毕竟是久居人上、位极人臣的尊贵人物,此刻即便处境狼狈,也依旧竭力维持着各自的体面和气势。
司马玮梗着脖子,怒视着傅祇和门楼方向,胸膛起伏,仿佛一只被困的怒狮。
杨骏则微微仰着头,面色沉凝,目光阴鸷,扫过门楼上的几人,最后落在傅祇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似讥似讽。
门楼之上,司马明居高临下,打量着下方这两个被带到近前的“主角”。
一个年轻气盛,鲁莽冲动,满脸写着不服与愤怒,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另一个老谋深算,阴鸷隐忍,即便落入下风,眼中闪烁的依旧是权欲与算计。
看着这两人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依旧一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模样,司马明心中唯有冷笑。
这般看不清形势,不知进退,死到临头还端着架子的货色,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能活长久才是怪事。
司马玮也就罢了,本就是一把无脑的刀。杨骏……空有野心和地位,却无与之匹配的智慧、胸襟和决断,今日之局,看似是司马玮挑起,实则又何尝不是他杨骏自己步步紧逼、处事失措所招致的反噬?
外戚擅权,却连基本的伪装和笼络人心的手段都做不好,树敌无数而不自知,刚愎自用,今日之辱,不过是咎由自取。
就在司马明心中盘算,如何利用眼下这局面,进一步打击杨骏的时候,身旁的杨芷,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杨芷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忧色未褪。
她看着下方被众多军士“围”着、站在空旷广场上接受“问话”的杨骏和司马玮,微微俯身,凑到司马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商量道:
“明儿,让他们二人这般站在下面……终究有些不妥。南阳王和车骑将军,毕竟身份尊贵,乃国之重臣、皇室宗亲。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形同受审……是否有失朝廷体面?
不若……先将他们带入显阳殿内,再行问话?”
在杨芷看来,关起门来处理,多少还能为皇室和重臣保留几分颜面。
而且,进了显阳殿,毕竟是皇后寝宫,她也能有更多转圜余地。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司马明略带无奈,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我的阿母啊……
司马明在心中暗暗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朝廷体面”?朱华门外,天子脚下,储君宫前,两位朝廷最顶级的重臣和郡王,率领数百甲士公然火并,死伤狼藉,血流五步……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廷还有何“体面”可言?
大晋皇室的脸面,今日早已被杨骏和司马玮按在地上摩擦了!
现在遮掩,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更重要的是,现在开门让他们进显阳殿?
开什么玩笑!
外面可是有上千并不在他们掌控下的甲士。
朱华门一开,司马衷到底还能不能留在他们手里,绝对是个未知数。
虽然傅祇目前表现得很“忠”,很“上道”,但人心隔肚皮,他到底是真忠,还是假忠?是忠于皇室,还是另有所图?甚至是……忠于杨骏,此刻只是在演戏?
在局势没有彻底明朗,在傅祇的立场没有百分之百确认之前,贸然打开宫门,将这支陌生的、完全由傅祇掌控的军队放入中宫范围?
万一傅祇临阵倒戈,或者其部下有人被杨骏收买,趁着开门之际发难……那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衷、杨芷还有他自己,立刻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司马明绝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对一个初次打交道的外将那“可能”的忠诚上。
在宫门外,隔着高墙和宫门,尚有转圜和防御的余地。
一旦放进来,那就是将命门交到了别人手中。
这个险,绝不能冒。
不过,这些话他无法对杨芷明言,只能以眼神示意其中的风险。
杨芷懂没懂司马明倒是不知道,不过此时,异变突生。
“踏踏踏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