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95节
那一声略显尖利的宦官唱喏,如同投入沸腾油锅中的一杯冷水,在嘈杂震天的喊杀声中奇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清晰地传入了在场大部份人的耳中。
交战双方的动作,几乎同时为之一滞。
许多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兵刃,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朱华门高高的门楼之上——望去。
只见那朱红色的门楼栏杆后,不知何时已出现了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那圆润的轮廓和一身象征储君身份的冠服,在这皇宫大内,几乎无人不识。
正是当朝太子,司马衷。
紧接着,皇后杨芷的身影也出现在司马衷身侧,她紧紧牵着司马明的手,二人并肩而立,目光沉凝地望向下方混乱的战场。
杨芷的脸色有些苍白,姿态努力维持着皇后的端庄与肃穆,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紧紧牵着司马明的手,显露出她内心的紧绷。,
作为皇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混乱的场面。
而她身边的司马明,则微微仰着小脸,目光冷静得近乎漠然地扫视着下方,仿佛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但更多的目光,最终还是聚焦在了司马衷身上。
此刻的司马衷,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站在门楼之上,居高临下,将下方广场上那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尽收眼底。
刀光剑影,鲜血喷溅,残肢断臂,以及倒伏在地上、犹自微微抽搐的几具尸体……这活赤裸裸的杀戮场面,对于这位心智异于常人的傻太子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过巨大了。
“啊——!”
司马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圆胖的脸庞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那双原本就浑浊懵懂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发自本能的不适。
他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了一下,似乎想躲到旁人身后,却又被眼前惨状震慑得动弹不得。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下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别……别打了……死、死人了……别打了……”
他声音不高,更像是被吓坏后的无意识呢喃,在下方依旧嘈杂的战场上,本应微不可闻。
但一直侍立在太子身侧、那个刚才高声唱喏的小宦官,却极为机敏地捕捉到了太子这微弱的话语。
这小宦官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面皮白净,此刻虽然也因眼前的厮杀而脸色发白,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脖子伸得老长,朝着下方,用比刚才更加尖利、更加高亢的声音,几乎破音地嘶喊道:
“太——子——有——令——!”
“全都住手——!!!”
这一声呐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战场上大半的厮杀吼叫,清晰地回荡在朱华门前的广场上空。
“太子有令,全都住手!”
“太子有令!”
门楼上,其他几名反应过来的宦官和侍卫,也立刻跟着齐声高呼起来,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太子司马衷本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声呐喊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身边声嘶力竭的小宦官,又看看下方,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口中依旧下意识地重复着:
“对……别打了……别打了……”
门楼下,正被亲卫死死护在圆阵中央、随着阵型缓缓向后挪动的杨骏,闻声抬头,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复杂地扫过门楼上的司马衷,又迅速落到司马衷身侧的杨芷身上,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
太子出现,固然让他的压力骤减。
无论如何,司马衷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当众下令“住手”,是个人都会下意识的停一下手。
这给了他喘息和脱离战场的机会。
但……看到杨芷站在司马衷身侧,那个本应由他这个“顾命大臣”占据的位置上,杨骏的心中就仿佛被毒蛇啃噬一般,充满了不甘、愤怒和嫉恨。
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站在太子身边,借着太子的名义,发号施令,总揽朝政,号令群臣的资格,本该是他杨文长的。
可现在,却被自己的女儿,硬生生夺了过去!
更可恨的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面对杨芷这种近乎“僭越”的行为,他却连一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闷感,让杨骏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只能将满腹的怨毒和怒火,狠狠压回心底,盘算着脱身之后,如何将这胆敢忤逆自己的女儿,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与杨骏复杂难言的心情相比,南阳王司马柬在看到司马衷出现的那一刻,心中却是猛地一松,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虽说让他这位心智不全的兄长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司马柬心中有些不忍,甚至有些愧疚。
但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只有太子司马衷的出现,只有储君这块金字招牌,才能真正压服场面,终止这场已经失控、让他束手无策的可怕冲突。
无论是司马玮,还是杨骏,只要他们还自认是大晋的臣子,只要他们还没想立刻扯旗造反,就必须在太子面前低头,至少,要给出停手的姿态。
司马柬那颗自从厮杀开始就一直高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可以稍微落回肚子里一些。
他握着剑柄的、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也微微松了松,这才感觉到掌心一片黏腻冰凉,全是冷汗。
然而,就在司马柬以为事情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就在杨骏暗中盘算如何体面退场,甚至门楼上的杨芷也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拿下逆贼杨骏——!!!”
一声充满了不甘和杀意的怒吼,猛然从战场中央炸响,瞬间盖过了门楼上宦官的呼喊,也压过了太子那微弱的呢喃。
是司马玮!
这位年轻的始平王,显然已经杀红了眼。
他正冲杀到兴头上,眼见着杨骏那龟缩的圆阵在自己的猛攻下摇摇欲坠,胜利似乎就在眼前,怎能容忍被人打断?
太子有令?太子懂什么?!
他司马玮是在为国除奸,是在诛杀逆贼。
此等大功,岂能因太子一言而废?
今日若让杨骏这老贼走脱,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司马玮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替天行道”、扬名立万的机会,岂能就此罢手?
血气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那对太子身份的顾忌,此刻被炽烈的战意和即将到手的“功劳”烧得干干净净。
“杀——!!随本王诛杀国贼,休要理会其他!”
司马玮根本不去看门楼上的太子,甚至懒得回应太子的命令,他只是用更加高亢、更加疯狂的怒吼,回应了那“住手”的呼声。
他手中染血的长剑再次高高扬起,指向那已经退到广场边缘、眼看就要转入甬道的杨骏圆阵,对着身边同样杀得兴起的侍卫们嘶吼道: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取杨骏首级者,赏千金,封侯爵!”
“杀——!”
“诛杀国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司马玮带来的这些侍卫,本就是好勇斗狠、渴望军功之辈,先前久攻不下已有些焦躁,此刻听得主君许下如此厚赏,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原本因为太子出现而稍有迟疑的动作,再次变得狂暴起来。
他们嚎叫着,不顾一切地朝着杨骏的圆阵发起了新一轮、更加猛烈的冲击。
刀剑与盾牌、长矛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和木头碎裂声,惨叫声再次响起,鲜血飙射得更高。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响起了对司马玮相同的评价。
一声是杨骏咬牙切齿的怒骂。
他本以为太子出现能暂时制止这个疯子,没想到司马玮竟然连太子的命令都敢公然违抗。
看着那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面目狰狞的王府侍卫,杨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再也顾不得体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亲卫的搀扶下,仓皇后退,同时声嘶力竭地对着身边的军官吼道:
“顶住!给我顶住!后退者斩!”
另一声评价,则来自门楼之上的司马明。
他站在杨芷身边,微微仰着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状若疯虎的年轻身影,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讥诮和冷意。
只能说不愧是历史上那个以勇武暴躁、轻躁果锐闻名的楚王司马玮。
冲动,鲁莽,做事完全不顾后果,脑子里仿佛只长了一根筋,一旦杀意上头,被热血和自以为是的“正义”冲昏头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皇权礼法,君臣名分,甚至太子的命令,在他那简单的二元世界里,都抵不过“拿下逆贼”这个执念。
这种人,勇猛是真勇猛,敢打敢冲,不计后果,是一把极其锋利好用的刀。
只要给他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指向哪里,他就能不顾一切地砍向哪里,破坏力惊人。
历史上的“八王之乱”中,司马玮不就是被贾南风当枪使,诛杀了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然后又因为“擅杀”被贾后反手除掉吗?
但同样的,这种人往往也死得最快。
因为他们缺乏政治智慧,不懂权衡,不懂妥协,更不懂“适可而止”和“见好就收”。
他们眼里只有目标,看不到目标之外的陷阱、后果以及秋后算账。
就像此刻,他公然违抗太子明令,在皇宫内苑肆行杀戮,无论他有多么“正当”的理由,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不敬和僭越,是把无数现成的把柄递到政敌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