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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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朱华门外的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却又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泾渭分明的“有序混乱”。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惊起了远处宫殿檐角上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灰暗的天空。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扬起的尘土气息。
但令人惊奇的是,这场数百人参与的混战,场面虽然激烈,却并不像寻常街头斗殴那样完全失去控制。
交战的双方,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素质和组织度。
杨骏身边,大约百余名最核心、最精锐的贴身甲士,在最初的混乱和猝不及防之后,迅速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军事素养。
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豪奴家丁,而是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厮杀的老兵。
在司马玮那一声“杀”出口的瞬间,这些甲士就在几名军官的呼喝指挥下,迅速收缩,以杨骏为中心,结成了一个阵型严密、首尾相顾的圆形防御阵。
刀盾手在外,将一面面包铁木盾重重顿在地上,盾牌相连,组成一道弧形的盾墙,盾牌缝隙中,一支支长矛如毒蛇般探出,不断刺击试图靠近的敌人。
更有一些手持环首刀、身材尤为魁梧的悍卒,游走在圆阵边缘,专门对付那些突破矛林、靠近盾墙的敌人,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这个圆阵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刺猬,在司马玮那群侍卫狂风暴雨却杂乱无章的进攻下,虽然被冲击得不断晃动、后退,但阵型始终未乱,防御也堪称严密。
他们并不主动追击,也不试图反击击溃敌人,只是牢牢护住中央的杨骏,一边格挡招架,一边缓缓地、坚定地向着来时的宫道方向撤退。
显然,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保护主将,脱离接触,撤离这个是非之地。
每一次刀盾的碰撞,每一次长矛的突刺,都显得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将伤亡降到了最低,同时也给进攻方造成了相当的阻碍和伤亡。
地上已经躺倒了数人,有司马玮的侍卫,也有杨骏的甲士,鲜血在青石地板上缓缓洇开,触目惊心。
而进攻的一方,司马玮带来的那近百名王府侍卫,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作为一名未就封的皇子,司马玮的底蕴显然是远远不如杨骏的。
他们身边的侍卫大多是直接从民间征召的骁勇之士,个个勇悍,单兵战力或许不弱,甚至更强,但游侠出身的他们,显然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
在司马玮那一声充满亢奋的“杀”字出口后,他们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嚎叫着、争先恐后地扑向了杨骏的阵营。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没有层次,完全是一窝蜂式的乱打。
冲在最前面的挥舞着刀剑猛砍盾牌,却被后面的长矛逼退;有人想从侧面迂回,却被同伴挡住了去路;有人奋力跳起想越过盾墙,却被阵中的冷不丁钻出的长矛刺中,惨叫着跌落。
更多的人则是挤在一起,手中的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看起来声势骇人,但真正能落到敌人身上的有效攻击却少得可怜,大部分力气都浪费在了空气和同伴的拥挤上。
他们完全被热血和主君的命令冲昏了头脑,只凭个人勇武厮杀,很快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虽然凭借一股血勇之气和进攻方的主动略占优势,暂时压制着杨骏的圆阵,使其不断后退,但迟迟无法取得突破性的战果,反而自己这边因为混乱和缺乏防护,倒下去的人更多一些。
司马玮本人倒是勇不可当。
他一边挥剑猛攻,一边高声怒骂,试图寻找杨骏本阵的破绽。
但杨骏被层层护卫在圆阵最核心,连影子都看不到。
司马玮几次试图冲阵,都被严密的长矛和盾牌逼了回来,气得他哇哇大叫。
“妈的!早知道该带几张弩来的!”
司马玮又一次被几支同时刺来的长矛逼退,看着那龟缩不出的圆阵,恨得牙痒痒,心中不由得暗自后悔。
若是有几具强弩,哪怕只有三五具,对着那移动缓慢的圆阵来上几轮齐射,必然能撕开缺口,甚至可能直接将杨骏射杀于阵中!
但这只能是司马玮一厢情愿的臆想。
他再嚣张,再无所顾忌,此时也不过是个还未就藩就国的郡王。
未经皇帝特许,私带弓弩等远程利器入宫,那是形同谋反的大罪。
他今天能带着这百余名持刀佩剑的侍卫入宫,已经是钻了司马炎昏迷的空子。
带弩?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皇宫宿卫制度再松弛,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
“杨文长,有种别当缩头乌龟!出来与本王一战!有本事你别跑!”
眼见着那铁桶般的圆阵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已经快要退到广场边缘,即将转入通往宫外的甬道,一旦让他们进入更复杂的地形或者与可能闻讯赶来的其他杨骏部属汇合,再想留下他就难了。
司马玮又急又怒,忍不住跳脚大骂,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有些嘶哑。
而被严密护卫在圆阵最中央的杨骏,此刻也是脸色铁青,额头冷汗涔涔,早已没有了初来时的嚣张气焰,只剩下后怕和愤怒。
他紧紧抓着身边一名亲卫的胳膊,才能勉强站稳有些发软的双腿。
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鼻尖萦绕着血腥味,眼前是不断晃动的人影和刀光,这一切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养尊处优多年,何曾亲身经历过如此近在咫尺的厮杀?
“疯子……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杨骏一边在亲卫的搀扶下随着圆阵移动,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他骂的自然是司马玮。
他千算万算,可他万万没算到,会半路杀出司马玮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做事根本不计后果的混世魔王。
这厮简直就像一条疯狗,问都不问清楚,直接就扑上来咬。
若非他杨骏这些年惜命怕死,对自己的人身安全重视到了极点,身边常年跟着的这百余名护卫都是真正经历过战阵的精锐老兵,反应迅捷,在司马玮暴起发难的第一时间就结阵自保,否则,在那种混乱的突袭下,他杨文长说不定真的已经成了司马玮的剑下亡魂,或者被乱刀砍死了。
一想到那种可能,杨骏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后怕,同时,无边的怒火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司马玮!好你个司马玮!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还有司马柬……杨骏阴鸷的目光扫过战圈外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南阳王司马柬和他带来的几十名侍卫,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局外人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混乱的厮杀。
司马柬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冲突惊呆了。
他身后的侍卫们则紧紧将他护在中间,刀剑出鞘,神情警惕,但并没有加入战团的意图。
这一切都无不在表示着,这位南阳王之前的强硬态度,不过是虚张声势。
司马柬确实懵了,也怕了。
他之前表现得强硬,声色俱厉地斥责杨骏,甚至不惜拔刀相向,那更多的是基于义愤和维护皇室尊严的立场,是一种政治上的施压和威慑。
在他的预想中,最好的结果是杨骏被他吓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双方僵持,然后各自唤来更多的人马,或者惊动朝中其他大臣前来调解。
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看到,事情会发展到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地步。
司马柬是朝野公认的仁厚长者,是老好人,是性情温和的南阳王。
他或许有底线,有坚持,但绝不是一个杀伐果断、敢于掀起血雨腥风的枭雄。
直面如此赤裸裸的暴力,看到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惨叫着倒下,鲜血喷溅,生命消逝……这种冲击,对他这种生长于深宫、习惯于温文尔雅政治博弈的皇子来说,实在太大了。
撕破脸皮,直接下令将杨骏拿下甚至格杀?
他没有这个魄力,也没有做好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的心理准备。
主君的犹豫和恐惧,清晰地传递给了他麾下的侍卫。
这些侍卫的任务是保护南阳王的安全,而非听从一个疯狂的命令。
因此,他们只是忠实地环绕在司马柬周围,组成一个防御圈,警惕地注视着战局,防止流矢或者溃兵波及到自家郡王,却丝毫没有上前助战的意思。
司马柬的袖手旁观,在客观上,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杨骏。
如果他那几十名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也加入战团,从另一侧协同司马玮发动攻击,杨骏那个再严密的圆阵,也必然顾此失彼,压力倍增,撤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从容”。
甚至,在两面夹击下,圆阵被击破,杨骏本人被擒获或击杀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司马玮在又一次冲击无果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他挥剑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抽空扭头,正好看到司马柬那苍白的脸色和其侍卫们按兵不动的姿态。
一股邪火“腾”地一下直冲司马玮脑门。
“阿兄!!”
司马玮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司马柬的方向怒吼,
“你还在等什么?!快来助我!与我合力,拿下此逆贼!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这国贼逍遥离去吗?!”
司马柬被这一声怒吼惊得浑身一颤,抬起头,正对上司马玮那双因为厮杀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灼灼逼人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质问,有鄙夷,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司马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助战?拿下杨骏?然后呢?事情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谁能负责?
父皇还昏迷着,朝廷会怎么看待这场发生在中宫门口的皇子与大臣的火并?
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史书会怎么写?
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剑尖,却沉重得无法抬起。
就在这战局胶着的关头——
“太子殿下驾到——!”
第144章 疯子
“太子殿下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