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86节
若是李肇狡辩、推诿,甚至稍有不服,杨骏都有的是理由和手段将他当场处置,以儆效尤。
可对方如此干脆利落地认罪,态度卑微到泥土里,反而让杨骏有种蓄力一击却打空了的感觉,憋闷得厉害。
杨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瞪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请罪的李肇,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但暴怒的冲动却稍稍被这出乎意料的顺从堵了回去一些。
他再次上前一步,又是一脚踹在李肇的肩头,将他踹得歪倒在地。
“废物!”
杨骏怒骂。
李肇依旧没有丝毫反抗或怨怼,只是忍着痛,再次挣扎着爬起,重新跪好,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微微颤抖,姿态卑微到极致。
面对如此“恭顺”的李肇,杨骏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像是被硬生生按回胸腔,烧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几分。
“说!”
杨骏的声音依旧冰冷刺骨,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是咆哮,
“为何太子能被中宫的人堂而皇之地接走?你又为何擅离职守,醉成这般模样?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本将军剥了你的皮!”
李肇趴在地上,听到杨骏的厉声质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东堂内外肃立的那些殿中侍卫。
那些都是杨骏从自己车骑将军府带来、安插进太极殿的亲信。
他的目光在那一张张或冷漠、或戒备、或事不关己的脸上掠过,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无奈与怨怼,但很快又化为更深的惶恐,重新低下头去。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酒意早已被疼痛和恐惧驱散得无影无踪。
自被从藏酒的厢房里提溜出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会有此一劫,心中也早已打好了腹稿。
面对暴怒状态下的杨骏,辩解是下下策,推诿是取死之道,这是他侍奉杨骏这些年来,用无数次碰壁和观察换来的血泪教训。
唯有先认罪,将姿态放到最低,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为自己争取一丝生机。
“将军明鉴……卑职,卑职不敢狡辩,确然是卑职失职,贪杯误事,罪该万死!”
李肇先再次重重磕了个头,将“认罪”的态度做足,然后才用带着哭腔和无限委屈的声音,艰难开口道,
“可是……可是将军,卑职斗胆说一句,今日之事,卑职在或不在……其实,其实并无太大区别啊!”
“并无区别?”
杨骏闻言,浓眉骤然拧紧,眼中凶光再次闪烁。
他没想到李肇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这让他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
“李肇!你此言何意?莫非还想将罪责推诿于他人不成?!”
“卑职不敢!卑职万万不敢!”
李肇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否认,但话已出口,他知道必须说下去,而且必须说到点子上,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杨骏脸上掠过,似乎在判断杨骏是真的想听解释,还是仅仅想找个由头处置他。
当看到杨骏虽然怒容满面,但眼神中除了暴怒,还有一丝被他话语勾起的疑窦和探究时,李肇心一横,知道机会来了。
他再次垂下头,话语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
“将军……自太子殿下入主这太极东宫,您……您出于万全考虑,将殿中侍卫几乎换了一遍,此事……卑职绝无怨言,将军深谋远虑,自是应当。”
他先拍了句马屁,稳住杨骏的情绪,然后话锋一转,透出真正的委屈:
“只是……只是新来的这些弟兄,皆是将军亲信旧部,出身……自成一体,只听将军号令,对卑职这个殿中中郎……实在是,实在是……”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实在是……阳奉阴违,甚少听调啊!”
这话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了杨骏一下。
他猛地回想起刚才那个阉人郑导的哭诉,似乎也提到了殿中侍卫对中宫之人进出“视而不见”。
难道问题真出在自己安排的这些侍卫身上?
李肇察言观色,见杨骏没有立刻驳斥,心中稍定,继续诉苦,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的悲凉:
“卑职这个殿中中郎,名为主官,实则……说话还不如将军府中一个管事有力。调度不了人手,约束不了行止,甚至……连他们平日值守轮换,也多是自行其是,少有禀报。卑职这个中郎,做得……有名无实啊!”
他说的,倒有大半是实情。
他是殿中中郎不假,是司马炎亲信不假,曾受到过杨骏的许多恩惠也不假。
但,这不代表他李肇就能拿捏杨骏的亲兵。
自太子入主太极殿后,李肇自己虽然没有任何职位上的变动,但他的部下们却被杨骏极其蛮横的换了一遍。
旧有的那些可都是李肇的绝对心腹,他不敢忤逆杨骏,故而只能挨个安慰或者对他们做出补偿。
但新来的这些,更是没把他放在眼中。
李肇身为司马炎的殿中中郎,绝对亲信,在司马炎还醒着的时候,杨骏是绝对不敢将其收为党羽的。
在司马炎清醒时,他与杨骏之间,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盟友。
杨骏需要他在皇帝身边提供消息、行些方便;而他李肇,也需要借助杨骏的权势,巩固地位,谋取好处。
双方各取所需,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关系决定了,李肇从未真正被杨骏的核心圈子所接纳。
他不是杨骏的族人,不是姻亲,甚至不是车骑将军府的属官。
在那些出身弘农杨氏、或者跟随杨骏从关中一路打拼出来的真正心腹眼中,李肇终究是个“外人”,一个靠着谄媚和机缘爬上来的“幸进之徒”,一个需要提防和利用,却不必真正尊重的“合作者”。
司马炎病倒,杨骏权势急剧膨胀后,这种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肇很识时务地迅速放低了姿态,试图真正融入杨骏的阵营。杨骏也需要一个熟悉宫廷、且在名义上能统领殿中侍卫的人,便也“笑纳”了李肇的投靠,并让他继续担任殿中中郎。
然而,信任的建立并非一朝一夕。
尤其是在更换太极殿侍卫这等关乎太子安全的核心事务上,杨骏毫不犹豫地启用了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亲兵、族人来填充。
这些人,对李肇天然就带着轻视和隔阂。
让他们听从一个“外人”的指挥?哪怕这个“外人”是名义上的上官?简直笑话。
李肇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甚至动过与弘农杨氏结亲的念头,哪怕娶个偏房庶女,也能拉近关系。
可惜,他渤海李氏的门第,在累世高门的弘农杨氏眼中,与寒门庶族也无甚区别,根本瞧不上眼。
联姻之路,尚未开口便已堵死。
于是,一种极其尴尬的局面在太极殿形成了:
主官李肇,指挥不动麾下的兵卒;兵卒们,也懒得理会这个空头上司。
双方维持着一种古怪的、互不干涉的“平静”。
太子寝宫的宿卫,表面由李肇负责,实则完全由杨骏安插的侍卫头目直接掌控。李肇这个殿中中郎,被高高架起,成了一个摆设。
在这种境地下,李肇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最初或许还有不甘和愤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看清杨骏刚愎自用、对非亲信极为猜忌的性情后,他选择了“摆烂”。
既然管不了,也融入不进,那便不管了。
只要不出大纰漏,自己这个中郎的官职俸禄照拿,何必去自讨没趣,招惹那些骄横的杨氏亲兵?平日里点个卯,应个景,大部分时间躲个清闲,喝喝酒,岂不是更自在?
就是可惜了,自己本该前途无量的,至少比同郡出身的孟观,更有前途一些。
第139章 对抗到底
李肇一番哭诉,现在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光滑的木地板,屏住呼吸,等待着杨骏的反应。
是雷霆大怒,指责他推卸责任?还是若有所思,将怒火转向那些真正的“失职者”?
李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甚至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杨骏追问细节,他该如何将太极殿侍卫平日如何怠慢、自己如何被架空的种种“事实”娓娓道来,务必让杨骏相信,今日太子被“接”走,非己之罪。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段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
东堂内,只有杨骏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宫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侍立的宫人、侍卫,乃至杨骏带来的亲信们,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
李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正常。
杨骏这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但对李肇而言却像过了几个时辰。
终于,杨骏的声音响起了,冰冷,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却让李肇混身汗毛瞬间倒竖。
“说完了?”
只有三个字,却像三块冰坨砸在李肇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