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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76节

  王浑的声音变得低缓,絮叨,就像一个最寻常的、拿不肖子孙毫无办法的普通老人。

  “早跟你说过,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裴季彦(裴秀)当年何等人物?清通简要,海内名望,最后被这散石折腾成什么样?形销骨立,神思恍惚,盛年早逝。

  皇甫静安(皇甫谧)自己就是当世神医,针石之术冠绝天下,最后又如何?被这五石散折磨得生不如死,屡次求死不得!我儿……”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儿容止,不输当年何平叔(何晏),若论才能,更是其百倍!何故……何故要效仿于他?”

  王浑此刻,就真像一个絮絮叨叨、拿任性儿子毫无办法的老人,将那些说过无数遍、明知无用却还是要说的道理,再次翻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细细地数落。

  而王济这次,则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嘴,没有反驳,没有用他那些尖酸刻薄的俏皮话将父亲的念叨堵回去。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垂着眼睑,看着自己掩在袖中、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与麻痒的手臂,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清晰而冷硬。

  他其实是可以反驳的。

  他可以嗤笑着说,那所谓的“傅粉何郎”,给自己提鞋都不配。他服散,从来不是为了效仿任何人,更不是为了那所谓的“魏晋风度”。

  他也可以冷静地陈述,他知道这东西不好,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甫谧那种学究天人的医道圣手,最后都无法自医,被这散石折磨得人鬼不分,他王济又算得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是在饮鸩止渴,是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掏空他的根基。

  但是。

  他就是控制不住,或者说,不想控制。

  说得更明白、更残忍一些的话,应该叫做——自暴自弃。

  这个时代的士人,尤其是经历过太多、见识过太多、又无力改变太多的精英,骨子里似乎都带着那么一点自暴自弃的特质。

  眼见天下将乱而未乱,眼见朝堂朽坏而难挽,眼见理想湮灭于现实,眼见生命如同朝露般短暂而无常……

  “及时行乐”四个字,早已被人说烂了,也做烂了。

  服散,纵酒,清谈,放浪形骸……无非是用极致的感官刺激,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对生命与时代的巨大虚无与绝望。

  他王济,见过太多的繁华,也见过太多的倾颓;经历过极致的恩宠,也品尝过刻骨的冷落。

  他自负才华,却困于身份;他洞察时局,却无力回天。

  齐王死了,太子愚钝,陛下昏迷,杨骏弄权,皇后……纵有手腕,又能如何?

  十年之后,依旧是一片迷雾。

  这偌大的晋室,这锦绣的河山,前途何在?

  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或者说,在这看不到尽头的、令人窒息的沉闷与无望中,这具躯壳是否健康,能否长寿,早已变得无关紧要。

  那散石带来的短暂亢奋与虚幻的“神明开朗”,那飘飘欲仙、仿佛挣脱一切束缚的错觉,才是他在这冰冷现实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一点虚幻的暖意与慰藉,哪怕明知是毒药。

  如今,散毒已深,侵入骨髓,怕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难挽回。

  他这身子,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还能撑多久?三年?五载?能不能活到父亲所说的“十年之后”,都难说得很。

  故而,王济也就懒得去考虑那么长远了。

  连那位曾经英明神武、一手开创这太康盛世的陛下,在暮年时都可以昏聩糊涂,将偌大帝国交到一个痴傻的儿子手中,然后准备撒手人寰,不管身后洪水滔天。

  他王济,区区一个驸马都尉,一个被排挤在权力边缘的闲人,又算得了什么?他又不是圣人,操不了那么远的心,也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

  十年之后会怎么样?

  太子能否亲政?鄱阳王会不会觊觎大位?皇后会不会贪权不放?太原王氏又将何去何从?

  王济在乎。

  他读的是圣贤书,念的是圣人道,当然在乎。

  而且他姓王,身体里流着太原王氏的血。家族的兴衰荣辱,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无法真正做到完全超脱,完全不在乎。

  但也就只是……在乎而已了。

  至少,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在乎了。

  他累了。

  所以,这天下再安稳十年吧。

  十年之后怎样?

  反正自己也看不到了。

第133章 有一个二五仔

  “所以,您的打算是?”

  最后,王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虽知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恐怕早已无力、也无心去影响父亲的选择,但他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王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他微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疲惫与苍老,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哎……”

  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今夜,这位王司空叹息的次数,恐怕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还能怎么办?旨意都下来了,老夫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苍白,又补充了几句:

  “再说了,陆家那两个年轻人,士瑶(陆机)与士衡(陆云),还等着尚书台的征召。

  吴地才俊,心高气傲,若无妥当引荐安置,恐生怨望,亦非朝廷之福。

  周开林在少府这个位置上,也待得够久了。少府掌宫中服御诸物,虽是要职,终究格局有限。

  要更进一步,独当一面,还需外放历练,积攒资望与人望……扬州就不错。”

  他说到“扬州”时,语气微微加重,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几分追忆。

  “老夫当年总督扬州诸军事,在那里……毕竟还是有些根基的。安排个人过去,总比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好上许多。”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儿子解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话着家常。

  但这些安排,看似琐碎,实则环环相扣,关乎家族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在朝堂与地方上的布局与影响力。

  而这所有的布局,都需要一个前提——他王浑,必须重新回到权力的核心舞台,必须手握一定的权柄与话语权。

  皇后递过来的这把“刀”,虽然危险,却也是重返中枢、执掌权柄的绝佳机会。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王浑选择了接下,并非全然被迫,亦是权衡之后,主动踏出的一步险棋。

  “……老夫今年也已经六十七了,”

  王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暮气,

  “人生七十古来稀,还能有几年好活?十年之后……在没在,也说不准呐。”

  他微微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暗淡的光线下轻轻颤动。

  “未来,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到时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边的胡床上,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王济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

  他就那么斜倚在胡床上,头微微歪向一侧,俊美的面容在月光下褪去了平日里的轻佻与锐利,显得异常平静。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身体长久以来的疲惫与亏空。

  一声声规律的、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回荡,打破了先前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氛围。

  王浑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怔怔地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看了许久。

  那张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少年时丰神俊朗的影子,那个曾经让他无比骄傲、冠绝洛阳的玉人儿。

  可如今,这玉人儿早已从内里开始朽坏,被那该死的散石,啃噬得千疮百孔。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所有关于权谋、关于家族、关于未来的思量。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轻、更悠长、也更苍凉的叹息: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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