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75节
月光恰好在此刻偏移了少许，一缕微弱的光线掠过王济的脸颊。
王浑看得分明，儿子那张依旧俊美、却早已不复当年“洛阳玉人”莹润光泽的脸上，透着一股异样的、不健康的潮红。
他紧紧盯着王济在黑暗中的身影，突然问了一句在此时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又服散了？”
黑暗中，王济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没有。”
“说实话。”
王浑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终于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怒意。
“……就一点。”
话音未落！
“哗啦——！”
王浑猛地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七旬、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的老人。
黑暗中，那道高大的身影如同骤然苏醒的雄狮，带着一阵风，径直朝着胡床的方向大步踏来。
脚步迅疾，身形健硕，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凛凛威势，就像重新变回了十年前那个一战覆灭了吴军主力的安东将军。
王济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攥住了他宽大袍袖下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王济感到腕骨一阵生疼。
他下意识地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却惊骇地发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量大得惊人，五指如同生根的铁箍，他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他虽已年过四十，不复少年时的巅峰，但毕竟是当年司马炎交口称赞的“武臣”，是北邙山射杀猛虎的勇士。
如今，怎的被眼前这老者轻易制住？
是他根本没老？还是自己……其实已经病弱不堪？
抓着他的那只手，干燥，稳定，蕴含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还不待他从这震惊中回神，王浑已经毫不客气地，将他那质地柔软昂贵的宽大袍袖，猛地向上一撩！
“嗤啦——”
丝绸撕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那缕吝啬的月光，恰好在此刻，更多地投射进来，落在了王济暴露在空气中的、自小臂到肘弯的那一截手臂上。
只一眼。
王浑抓住王济手腕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月光下，那截本应属于一个正当壮年、曾经健硕有力的武人的手臂，此刻呈现出的景象，却足以让任何见者倒吸一口凉气。
皮肤是极不正常的、触目惊心的通红，仿佛被烈火灼烧、又被沸水反复烫煮过。
在这片骇人的红色基底上，布满了星星点点、大小不一的暗疮和溃烂，有些已经结痂，呈现出丑陋的黑褐色，有些则还在渗着淡黄色的脓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皮肤表面异常干燥，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皮屑，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方才衣袖的粗暴摩擦，而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长期服食五石散，药性燥热酷烈，侵入脏腑，发散于外，便会令人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脆弱，稍有摩擦磕碰，便痛痒难当，甚至溃烂流脓。
故而这等名士，往往坦胸露乳，或只穿最柔软宽松的旧衣，以减轻衣物对皮肤的刺激。
王济的手臂，便是最典型的、长期大量服散、且已深入骨髓的征象。
“嘶~”
直到这时，王济才像是从巨大的麻木中找回了一丝知觉，手腕处传来的剧痛与手臂暴露在空气中那火烧火燎般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再次试图抽手，用尽了力气，可那只苍老的手依旧纹丝不动，反而攥得更紧，仿佛要捏碎他的腕骨。
王浑的身影逆着月光，高大而沉默，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王济只能仰头，看到他父亲那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冷硬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平日的浑浊与深沉，而是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怒火，与更深沉的的痛心与绝望。
“我不是让你停了吗？”
王浑的声音很低，很沉。
王济疼得额角沁出了冷汗，那张俊美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他听着父亲这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质问，看着父亲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却还是坚持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难堪。
他嘴角扯了扯，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儿子什么时候……听过您的话？”
王浑看着儿子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溃烂，看着儿子脸上那依旧没个正形的神情，听着那句轻飘飘的反问，胸中那团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孽障！”
王浑怒吼一声，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经高高扬起。
五指箕张，带着呼啸的风声，似乎下一刻，就要朝着王济那张写满了混不吝的脸上狠狠掴去！
掌风凌厉，瞬间即至。
王济甚至能感觉到那手掌带起的劲风拂面。
但他没有闪躲。
王济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在静静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火辣辣的疼痛降临。
月光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张总是挂着或轻佻或嘲讽神情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平静，甚至……是麻木。
打吧。
打死最好。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那只扬起的手，带着千钧之力，却在即将触及王济脸颊的前一瞬，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王浑的手，悬在距离王济脸颊不过寸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
他死死地盯着儿子紧闭双眼的侧脸，盯着那眼角眉梢早已无法掩饰的细纹，盯着那紧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高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那凝聚了无尽怒火与失望的一掌，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颓然垂落。
王浑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那高大的身影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他松开了紧攥着王济手腕的手腕，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仿佛站立不稳。
然后，他缓缓转身，拖着仿佛瞬间沉重了千万倍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书案后，重重地跌坐回那张宽大的坐榻上。
月光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严厉、所有的失望，都在这一瞬间褪去，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苍老和悲哀。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还充满力量、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只剩下王浑浊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以及王济压抑着的抽气声。
那是手臂暴露在空气中，被凉风一激，溃烂处传来的尖锐刺痛。
“不打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带着点嘶哑、却又恢复了些许跳脱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济已经重新挽好了袖子，恢复了他玩世不恭的神态，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王浑没有抬头。
“哎……”
只有一声叹息，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认命似的妥协。
“哪有人六七十了，还打儿子的道理。”
“我看是打不动了。”
王济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胡床上靠得更舒服些。
“是啊。”
王浑依旧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
“打不动喽。”
说着，他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再次落在王济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严厉，只有悲哀。
看着儿子那副努力维持着混不吝姿态的模样，看着他即使笑着也掩不住的眼底深处的空洞与倦色。
“只能说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