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77节
月光无声流淌,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另一头。
书房内,一坐一卧,一醒一睡,两道身影在昏暗中沉默对峙,又仿佛在无言中和解。
只有那清辉冷冷,照耀着这世家大族深宅之中,无法为外人道的沉重与悲凉。
……
……
翌日,清晨。
司空王浑会同廷尉、御史等,共审西平延误军机、贪墨渎职一案,并主持尚书台日常事务,以正朝纲,安人心。
这则消息刚发出来,就传到了车骑将军杨骏的耳中。
此时杨骏正坐在用早膳的食案前。
“哐当——!”
一声脆响,那只价值不菲、胎质细腻的白玉碗,从杨骏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铺设着精美锦缎的食案上,碗中尚温的粟米粥泼溅出来,弄脏了他华贵的紫袍下摆,也染污了案几。
杨骏却浑然未觉。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苍蝇在同时振翅。
他猛地抬手,扶住了食案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才勉强没有当场晕厥过去。
“王浑……王玄冲……他……他竟敢!”
杨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的暴怒。
不过是一天!仅仅一天而已!
那个孽种!那个躲在深宫里的孽种!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用了什么妖法,许下什么条件,竟然能把王浑那个老狐狸拉下水?!
王浑这样的人,最是爱惜羽毛,最是懂得权衡利弊,最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怎么会,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明目张胆地站到皇后那边,来和自己打擂台?
杨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紫红色的脸膛因为忿怒而涨得发黑。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前日高光那条疯狗在尚书台的肆虐,已经让他折损了大量羽翼,颜面扫地。
他原本以为,中宫不过是逞一时之勇,后续必然乏力,他还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收拾残局,将那些被抓的人“捞”出来,甚至反戈一击。
毕竟,仅仅是从势力上而言,双方简直是天差地别。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后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王浑的资历、威望、人脉,绝非高光那等酷吏可比。
有他出面主持审案,那些被抓的官员,还能剩下几个囫囵的?
有他坐镇尚书台,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易插手尚书台事务,安插人手吗?
自己只是慢了一步,只是想着先稳住阵脚,清算内鬼,再图后计。
没想到,就这短短一日夜的功夫,局势竟然已经恶化至此。
从高光这条疯狗的撕咬,直接升级到了王浑这头老狐狸的亲自下场。
问题一下子变得如此棘手,如此被动!
若是以往,杨骏自忖并不十分惧怕王浑。
王浑虽老谋深算,但太原王氏近年来韬光养晦,在朝中的实权派并不多。
而他杨骏,身为车骑将军、临晋侯,外戚之首,掌控禁军,权势熏天,真要硬碰硬,王浑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现在不同了!
昨日尚书台一场清洗,他杨骏的羽翼被剪除大半,实力大损,威信扫地。
更不用提之前对杨珧的清算以及今日杨济的分裂,外戚早已是外强中干。
而王浑呢?刚刚加司空衔,地位尊崇,此刻又被皇后委以重任,正是声势复起之时。
此消彼长之下,若此时与王浑正面冲突,杨骏固然仍有胜算,但必然是惨胜。
而且,必然会引来其他观望势力的觊觎和落井下石!
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
杨骏猛地一拳砸在食案上,震得杯盘碗盏一阵乱跳,汤汁四溅。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当然,更让他难受的是杨济。
上次轻松拿捏了杨珧,是因为打了其一个措手不及,但是这次,杨济早有准备。
他昨天直接躲到北军五校的兵营中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杨骏还真拿他没办法。
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举止粗俗的弟弟,在关键时刻竟然有如此机灵的一面。
这下好了!
想到此处,杨骏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自己不仅丧失了先机,被皇后和王浑联手将了一军,甚至连杨济这个“叛徒”都没能抓住。
眼睁睁看着他躲进了军营,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
耻辱!奇耻大辱!
杨骏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喉头那股腥甜。
他知道,现在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
局势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但他杨骏,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还没输!
只要……只要他还能见到太子。
只要太子还在他手中,或者说,还在他的影响范围之内,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份让王浑主持审案的诏令,是以太子监国的名义发出的。
只要他能见到太子,想办法让太子改口,或那么杨芷的一切谋划,王浑的一切依仗,都将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对,进宫!
这是他此时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太极殿,还有他留下的数百名殿中侍卫。
那可都是他从亲信中精心挑选、安插进去的,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武力。
虽说上次被杨芷那个孽种钻了空子,偷摸进去见了太子几次,但太极殿的防务,整体上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
只要他能进入太极殿,见到太子司马衷,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杨骏充血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两团疯狂而偏执的火焰。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袍袖上沾染的污秽,对着下面噤若寒蝉的仆役家臣,厉声吼道:
“备车!立刻!我要进宫!”
“是!是!”
仆役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准备。
杨车骑出行,素来讲究排场,阵仗极大。
车驾、仪仗、护卫,样样不能少。
尤其是此刻风声鹤唳,杨骏更是怕极了有人暗中行刺,随行的甲士护卫,至少需要上百人。
这一番准备,需要不短的时间。
整个车骑将军府,顿时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忙碌、紧张、喧闹起来。
仆役们奔跑呼喝,甲士们披甲执锐,车马粼粼,在晨光中搅动起一片肃杀的气氛。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片忙乱之中,在府邸侧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身影,悄悄离开了车骑将军府。
……
……
式乾殿。
清晨的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混杂着沉水香也掩盖不住的、病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息。
杨芷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正坐在龙榻边的锦墩上,亲自用温热的巾帕,为昏迷不醒的司马炎擦拭手臂。
她的动作细致而轻柔,指尖拂过皇帝那因为长期卧病而显得苍白松弛的皮肤,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