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74节
王济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等了半晌,没等到预想中的痛骂,反而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寂静。
他有些诧异地微微侧头,望向书案后的大人。
黑暗中,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如何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不知为何,却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济,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掩饰,在那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原本准备好的更多混不吝的言辞,也悄然咽了回去。
终于,王浑再次开口了,声音里的疲惫与苍老,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武子,”
他唤了王济的表字,而非官职或戏称,
“事到如今,能否告诉为父,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自己不也看得出来吗?皇后对鄱阳王太宠溺了,她绝非是一个最佳的辅政人选。”
这几乎是王浑第一次,用如此坦诚的语气,与这个他始终捉摸不透的儿子对话。
“就像您对我……”
几乎是下意识的插科打诨,但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对上王浑那平和的视线,王济陷入了沉默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什么。
沉默还在持续,王济却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最后他终于躺不住了。缓缓坐起身,借着窗外不知何时升起的月光,看向书案后的父亲。
王浑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口不择言。
今日自己好像真的太过刻薄,也太过……真实。
王济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话,今晚怕是不得不说了。
有些他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他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让自己在胡床上坐得更端正些,虽然依旧谈不上多么庄重,但至少收敛了那份刻意为之的放浪形骸。
他迎着大人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于开口:
“大人,我还是认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在他心中盘桓了多年、几乎成为执念的话语:
“当年,是陛下错了。”
话很简短,只有几个字。但王浑却在瞬间就明白了儿子所指。
齐王出镇。
当年王济是最反对的人之一,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妻子敏阳公主去司马炎塌前哭诉,最后就连王浑也拖下了水。
此刻,王济旧事重提,其意不言自明。
王浑看着儿子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异常认真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醉意与不羁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感慨,只是缓缓地,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可是,齐王已经死了。”
死了很多年了。人死不能复生,旧事重提,又有何益?
“可是太子还在监国!”
王济猛地拔高了声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胡床边缘,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大人,那股压抑已久的激愤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终于冲破了玩世不恭的外壳,喷涌而出:
“大人!您我都清楚,那东宫里的,是个什么货色。那就是个傻子!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被杨骏那样的蠢货都能随意摆布的傻子。
他能治国吗?他能理政吗?他能承担得起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吗?”
这大逆不道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若被外人听去,足以让王济万劫不复。
但王浑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脸上却并无太多惊骇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儿子会说出这番话。
他甚至没有出言呵斥,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吐出了三个字:
“所以呐?”
这简短的问句,像一盆冷水,让王济沸腾的情绪稍微冷却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坐回原处,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父亲:
“所以,我觉得,”
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大晋,至少未来十年之内,需要一个能代替他当‘陛下’的人。一个真正有脑子、有手段、有威望,能稳住朝局、震慑四方、不让这江山社稷彻底败坏在一群蠢货手里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的表情,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而现在看来,放眼整个洛阳,整个朝堂,没有比皇后更合适的人了!至少比起杨骏,她要强得多。只要她能听政,以太康十年积攒下的底蕴,天下至少还能继续安稳十年。”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若是从其他任何人口中说出,都足以被定为谋逆大罪,株连九族。
但此刻,从王济口中说出,在这间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昏暗书房里,却只能让王司空的眉头挑一下。
王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然后,继续道:
“十年之后呐?”
第132章 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短短的一句话,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那看似美好的“辅政”前景之下,隐藏的层层危机与无解难题。
皇后杨芷或许有手段,有魄力,能在皇帝昏迷、太子愚钝的当下,借力打力,压制杨骏,暂时稳住朝局。然后成为最后的赢家,再延续太康十年的光景。
但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如今才五岁的鄱阳王司马明,将长成十五岁的少年。
就这个孩子目前展现出来的聪慧,一个五岁就敢持刀杀人的稚子,十年之后,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而以杨芷对其的宠爱,现在的太孙,未来的太子司马遹,又该如何自处?
历朝历代,外戚干政,易放难收。还政之时,往往便是血雨腥风再起之日。
太原王氏,若在此刻旗帜鲜明地站到皇后一边,助她压制杨骏,稳定朝局,自然是从龙之功,可保家族十年、甚至更久的富贵显赫。
可十年之后呢?
他们太原王氏,又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站在皇后一边,与日渐成长的鄱阳王,甚至与未来可能被推出来的其他司马氏亲王对抗?还是及时转向,试图在新的权力格局中寻找位置?
无论哪种选择,都注定是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政治押注,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尤其是将宝押在“代行皇权”的外戚身上。今日的功臣,很可能就是明日的绊脚石。
王浑问出这句话时,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王济身上。
他想要知道,自己这个看似狂放不羁、实则心思剔透的儿子,在面对这个由他自己率先提出的终极难题时,究竟是如何思量的。
但这一次,王济并未如之前一样立即回答,回应王浑的,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什么慷慨陈词,或者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论点。
那沉默如此沉重,几乎凝固了房内的空气。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终于被黑暗吞噬殆尽。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门窗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银辉,勉强钩勒出室内陈设模糊的轮廓,以及胡床上那道斜倚着的身影。
过了很久,久到王浑几乎以为儿子不会回答这个看着有些遥远的问题时,王济才终于有了动静。
他依旧仰着头,保持着望天的姿态,然后轻飘飘地吐出了四个字:
“谁知道呐……”
只有四个字。
谁知道呐?
这算什么回答?
王浑那两道早已花白的眉毛,在黑暗中紧紧蹙起,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本以为自己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宝贝儿子,面对如此关键的抉择,纵然无法给出万全之策,至少也会有一番自己的见解,哪怕是愤世嫉俗的嘲弄,或者破罐破摔的断言。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近乎敷衍的四个字。
这实在是大出王浑的意料之外。
这不像王济。
除非……
一个冰冷的,王浑不愿意接受的念头,倏地窜入他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