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73节
“好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苍老却有力,
“这是把主意都打到老夫身上来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帛书。
“让老夫出面,去和杨文长那条红了眼的疯狗斗?中宫真是好算计,好胆魄,也好眼光啊。”
尚书台被清洗一番,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观望杨骏的反扑,观望皇后的下一步,也观望……谁会在这场较量中,被卷入其中,成为新的棋子。
不料,竟然是自己。
“可是……”
想到此处,王浑嘴角不禁泛上一丝苦笑。
“……这还真是不好拒绝啊。”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隐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飞速地思索。
拒绝?以什么理由拒绝?
他这司空之位,可是他自己争取来的,现在说自己年老体衰,那会不会有人就趁此直接提议让自己“荣养”了?
就跟上一任司空,现在已经离开洛阳,“进位太保,以公就第”的卫瓘一般。
不拒绝?
那就意味着,他将不可避免地,将直面杨骏的滔天怒火、疯狂反扑,以及其残余党羽无所不用其极的反噬。
他虽然从未允诺过成为皇后的盟友,却不可避免的会成为她推在前面的一面盾。
而皇后,则可以稳坐钓鱼台。
“除非杨骏完全放弃那些被高光抓走的人……”
王浑在心中无声地补充了一句,随即又暗自摇头,否定了这个近乎荒谬的可能性。
所以该怎么办?
第131章 语不惊人
“大人何故叹息?”
就在王浑眉头深锁,心中万千念头如潮水般翻涌冲撞、难以决断的时刻,身后,书房那扇虚掩着的梨木门扉,突然被人从外不轻不重地推开,一道颇为轻佻、带着几分懒洋洋意味的声音,随着秋日晚风一同灌了进来。
不用回头,王浑都知道是谁来了。
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司空府里,敢不经过通传、如此随意闯入他这间书房重地的,从来只有一人。
王浑没有动,只是那浑浊眼眸中最后一点犹疑的微光,彻底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来人显然也没指望得到什么正经回应,自顾自地踱了进来。
随着脚步声靠近,一股混合着淡淡酒气与昂贵熏香的味道,先于人影飘了过来。
王济,王武子,这位大晋朝名声在外的狂放名士,此刻正一身宽袍大袖,披散着未戴冠的乱发,趿拉着一双木屐,溜蹓跶达地走了进来。
他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目光在略显昏暗的书房内扫了一圈,便径直走向靠窗一侧那张铺着锦垫的胡床——那是他专属的位置,每次来王浑书房,十有八九便要瘫在那上面。
果然,王济走到胡床边,毫无形象地、几乎是把自己“扔”了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酒意的喟叹。
他侧过身,一只手支着脑袋,望向书案后父亲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挺直的背影,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堂堂王司空,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一个人坐在黑地里发愁,连灯都不点。您这副模样,儿子我可有好些年没见过了。”
王浑对自己儿子这般混不吝、没大没小的做派早已习惯,或者说,是无可奈何地习惯了。
他倒也不恼,甚至那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回答儿子的调侃,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书案上那份帛书诏令,随意地、仿佛丢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朝着胡床的方向,轻轻一推。
那卷帛书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恰好停在案几边缘。
“自己看吧。”
王浑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宫中加急送来的、代表着太子监国权威的诏书,在这间太原王氏的书房里,在此刻这对父子之间,就只是一卷可以随意传递、供人评判的寻常文书。
王济挑了挑眉,也不客气,长臂一伸,便将那卷帛书捞了过去。
他就着窗外的天光,展开帛书,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
只看了几行,他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桃花眼里,便掠过一丝了然,紧接着,眉梢高高挑起,嘴里发出“啧啧”两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
“哦呦,”
王济将帛书随意卷了卷,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的调侃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玩味,
“中宫这手……玩得漂亮啊。借力打力,驱虎吞狼,还顺手把咱们太原王氏架到了火上。高,实在是高。”
说罢,他似乎觉得这卷代表着某种麻烦的帛书有些烫手,又或者纯粹是觉得无趣,手腕一抖,便将其又轻飘飘地扔回了王浑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所以呐,我尊敬的王司空,您老人家打算怎么办?”
王济重新躺回胡床,翘起二郎腿,木屐在脚上晃晃悠悠,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膳吃什么。
王浑终于缓缓转过了身,面向着儿子。
暮色已浓,书房内几乎辨不清彼此的面容,但王浑那双在昏暗中似乎更加幽深的眼睛,却准确地“钉”在了王济那张即便在黑暗中也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原本懒洋洋的王济,不自觉收敛了几分随意的姿态。
“怎么办?王驸马,”
儿子称自己“王司空”,他称儿子就变成了“王驸马”。
“你说说,为父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搞出来的吗?从当初在府中,出言劝为父去尚书台‘走动走动’的是你;后来在尚书台官廨,与周浚那番关于‘中宫辅政,恐非社稷之福’的对话,也是你。
为父现在倒是真想问问你,我的好儿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让为父,怎么办?”
这番话,王浑说得并不如何疾言厉色,甚至语气堪称平和。
毕竟他并没有给儿子甩锅的意思,他是真想知道,王济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前后不一的拧巴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王武子所能做出来的。
王济躺在胡床上,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翘起的腿似乎放平了,原本晃悠的木屐也停了下来。
半晌,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他那方向传来。
“王司空这是什么话,”
王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
“我一介白身,无官无职,整日里不过喝酒服散,谈论些老庄玄理,何德何能参与进这等朝廷大事中来?大人未免太抬举儿子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王浑,双目中的精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蛰伏的豹子突然睁开了眼睛,精准地刺向书案后的王浑:
“而且,大人,您扪心自问,您——太原王氏的家主,历经三朝、出将入相的当朝司空,真的是那种能被儿子三言两语就轻易说动、改变主意的人吗?”
王济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嘲弄:
“这到底是我王武子巧舌如簧,还是您王司空利欲熏心呐?”
“呵。”
王浑迎着王济那仿佛能刺穿人心的视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王济这番近乎诛心的反问,而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话锋一转,语气平常。
“若是在寻常人家,你这般跟为父说话,毫无尊卑,肆意揣度,口出妄言,早就被拖到庭院里,用家法活活打死了。”
王济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嗤笑一声,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仰面朝着昏暗的屋顶,浑不在意地道:
“那您打死我吧。”
“呵呵。”
王浑似乎是被他这副滚刀肉般的模样气笑了,他依旧靠着靠枕之上,目光却射向对面胡床上慵懒的身影。
王济虽说一向“不拘小节”,但今日未免也太放肆了吧。
作为“严父”,他本该在此时奉上家法,至少该厉声斥责两句这个无礼的儿子,他本也想这么做的,可是突然顿住了。
他居然已经有白发了。
那张曾经被誉为“洛阳玉人”、风流蕴藉、引得无数贵女倾心的俊美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依旧分明,但眼角唇边,已悄然爬上了细密的纹路。
王济……他今年,也早过四十了。
不再是那个可以纵情声色、任性妄为、让他这做大人的又爱又恨、无可奈何的翩翩少年郎了。
王浑心中那份根本还未升起的怒火被瞬间掐灭,只余一片冰凉,和一股没来由的、沉甸甸的哀伤。
那哀伤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也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