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72节

　　“好！”

　　阿素抚掌，轻轻赞了一声，脸上重新露出明澈的笑容。

　　赞过之后，阿素并未再多言，而是微微侧身，从坐榻旁的地面上，拿起一个约莫一尺见方、三寸来高的黑漆木匣。

　　木匣做工并不如何精巧华丽，通体黝黑，只在边角处包着素铜，显得朴素而沉稳。

　　她双手将木匣捧起，轻轻放在范逵面前的案几上。

　　“这是……？”

　　范逵看着眼前这突然出现的木匣，微微一怔，不由想起数月前，也是在这樊楼，也是阿素临别相赠，那时给的是一匣钱财，让他打点行囊，以备不时之需。

　　但看阿素方才取这木匣时双手捧持、举止郑重的模样，以及木匣入手时那并不十分沉重的分量，里面装的，显然不会是黄白之物。

　　阿素却没有直接解释，只是看着范逵，缓声道：

　　“殿下有感于安道此次赴任，责任重大，路途遥远，特命我代为转赠一份临别赠礼。安道不妨打开看看。”

　　殿下所赠？范逵心中一动，不敢怠慢，再次正了正坐姿，伸出双手，轻轻按在木匣两侧的铜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铜扣弹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匣盖。

　　一股淡淡的墨香，，悄然飘散出来，沁入鼻端。

　　范逵的目光落在匣内，随即，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

　　没有预料中的金玉珠宝，也没有地契钱帛。

　　只见匣内铺着一层柔软的青色绸缎，绸缎之上，整整齐齐、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是厚厚一摞书卷。

　　书卷的材质不一，有绢帛，也有略显粗糙但已属难得的会稽藤纸，边缘切割得十分齐整，用丝线仔细装订成册。

　　最上面一册的封面之上，以端正有力的隶书，写着四个墨字——《孙子兵法》。

　　范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说这个时代书本难得，但《孙子兵法》流传已久，范逵出身虽然不高，但其宗族在鄱阳本地也算一方豪富，自然是看过的。

　　但若是魏武所著的孙子兵法呢？

　　古往今来，学子士人多读的是一样的传世经典，为何理解却有高下之分？

　　就比如世家名门，他们中出身的士人，在对经典的解读上，普遍上都要更甚于寒门士子。

　　固然可以说是人各有异，但他们族中流传的种种独到的注解，必然也是重中之重。

　　古人总是讲究一个微言大义，故而后人读这些经典，总是少不了注解。

　　不同人所著的书，理解自然不同。

　　就是在后世，不同教材课本之间也有优劣之分，更不用说现在。

　　在这个时代，纸张才刚开始普及，书籍，尤其是经过名家校注的经典、关乎治国用兵的秘要，是比土地、宅院、奴仆更珍贵的传家之宝，也是世家大族维系其文化特权与政治地位的根基所在。

　　曹孟德所著的《孙子兵法》，可谓已经是站在了当世最顶尖之列，范逵以往也只听过只言片语，难以一窥全貌。

　　可如今，这本兵书就摆在他面前。

　　深吸一口气，范逵轻轻挪开最上层的《孙子兵法》，看到了下面一本。

　　杜预所著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京兆杜氏的传家之宝，这同样是范逵难以接触的经典。

　　其他的几本同样如此，甚至还有几卷看起来像是手抄的札记，字迹工整而陌生，并非宫内常见的字体，内容涉及边郡地理、羌胡风俗、屯田水利之要……

　　这些书籍，有些是前代经典，有些是当世名臣著述，更有那手抄的札记，分明是有人特意收集、整理甚至编纂的实用之论。

　　而且，看那曹孟德所注的《孙子兵法》与杜元凯所注《左传》的用纸与装帧，分明是宫内秘阁藏本的式样。

　　这些书籍，尤其是经典注疏与兵法，在这个知识被世家大族高度垄断的时代，其价值，远非金银可以衡量。

　　寻常寒门士子，终其一生，可能都难以窥见这些典籍的全貌。

　　而现在，整整一匣，数十卷珍贵书籍，就这样静静地摆放在他的面前。

　　墨香幽幽，仿佛带着知识的重量与历史的尘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又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

　　阿素见范逵怔怔地看着匣中书卷，半晌无言，知道他心中震动，便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殿下说，安道此去西平，任重道远，恐有用得上之处。这些都是殿下翻阅秘阁，又令人多方搜集、整理出的一些，或许对安道西平之行有所助益的书册。殿下希望，它们能有些用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份寻常的、贴心的礼物。

　　但范逵怎么可能真的认为此事“简单”？

　　这哪里是“一些可能用上的书”？

　　这分明是一座为他个人打开的、通往知识与智慧殿堂的门户。是那位身处深宫的皇后殿下，对他范逵此人才能的认可、前途的期许，以及毫无保留的支持。

　　赠书，尤其是赠经典、赠秘藏，在这个时代，是极重的礼，是师者对于弟子的期许，是明主对于国士的托付。

　　其意义，远超寻常的官职封赏、金银馈赠。

　　皇后以此相赠，简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范安道，我看重你的才华与品行，予你施展的舞台与信任，更愿将安身立命、治国平天下的学问与你分享。

　　只要你尽心竭力，未来的朝堂中枢，必有你一席之地；未来匡扶天下、济世安民的重任，必有你范逵一份。

　　士为知己者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之气猛地冲上范逵的鼻端，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翻腾如潮的激荡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范逵这条命，这颗心，便彻底与这深宫之中的那位素未谋面却神往已久的殿下，与这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牢牢绑在了一处。

　　他轻轻合上木匣的盖子，也合上了自己过去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然后，他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远离案几，正了正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常服，捋平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褶皱。

　　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接着，他面向阿素——不，是透过阿素，面向那深宫之中给予他这一切的“殿下”——再次躬身，这一次，他腰弯的更深，深深揖下，额头几乎要触碰到自己的手背。

　　这是一个极为隆重的、表达最高敬意与臣服的大礼。

　　他的声音因为强抑的情感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掷地：

　　“烦请娘子，务必转告殿下——君以国士待逵，逵……必以国士报之！”

　　阿素静静地看着范逵行礼，听着他这发自肺腑的誓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原本对殿下特意吩咐准备这些书籍的用意，虽有领会，却未料到效果竟是如此之好，如此直接地击中了范逵这等寒门才士心中最柔软、也最看重的部分。

　　看这样子，这范逵以后是很难摆脱这份“知遇之恩”了。

　　阿素没有避让，端坐着，坦然受了范逵这一拜。

　　这一拜，她受得起，也代表着中宫受得起。

　　待范逵直起身，眼眶仍有些发红，但目光已是一片清澈坚定，再无丝毫彷徨。

　　阿素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暖而明亮，她伸手，再次执起面前的陶壶，为自己和范逵面前空了的水碗，重新斟满清澈的泉水。

　　然后，她双手捧起自己面前的那一碗，向着范逵，郑重举起：

　　“既然如此，我便在此，以水代酒，敬范郡丞。”

　　她的目光清亮，声音清晰而有力，

　　“预祝安道，此行一路顺风，至西平后，能披荆斩棘，马到功成！西平之事，我与殿下，在洛阳——静候佳音！”

　　范逵亦双手捧起自己面前那碗清水，手臂平稳，目光与阿素相接。

　　碗中清水微微晃动，倒映着两人同样坚定而清澈的眼眸。

　　两只陶碗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而朴实的轻响。

　　“逵，拜谢娘子！”

　　范逵说完，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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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王浑府。

　　府邸深处，一间陈设古朴、满室书卷气息的书房内，年过六旬的王浑，正独自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他未戴冠，只以一根寻常木簪绾发，身形略显清癯，坐姿带着几分惫懒，怎么看都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寻常老者。

　　唯有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睛，在偶尔开阖间，会闪过一丝摄人的锐利精光，提醒着旁人，这位老者，曾是出将入相、总督一方、跺跺脚能让朝堂震动的人物。

　　此刻，他手中正拿着一卷刚从宫中送来的帛书诏令。

　　诏令内容不长，措辞也算客气，以太子监国的名义，恳请“德高望重、素著清望”的司空王浑，“念及国事艰难，西平烽火方熄，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尚书台又有蠹虫需肃清”，出面“主持公道”，“会同廷尉、御史等，共审西平延误军机、贪墨渎职一案”，以“正朝纲，安人心”。

　　王浑的目光缓缓扫过帛书上属于何劭的那熟悉的字迹，以及末尾那方鲜红的、代表太子监国权威的印鉴。

　　他看了很久，久到书房内只有他平稳而略显绵长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传来的、秋风掠过竹叶的沙沙细响。

　　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帛书，将其轻轻搁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呵……”

　　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从王浑的喉间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