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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69节

  尚书台,他杨骏经营多年、赖以掌控朝政的行政中枢,一夜之间被高光以雷霆手段清洗,心腹爪牙被成批下狱,根基动摇,颜面扫地。

  如此关头,他的第一反应、第一要务,难道不该是立刻调动一切力量,或施压廷尉,或疏通关节,或设法捞人,哪怕至少也要先稳住阵脚,安抚余党,商议对策,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挽回颓势吗?

  可他倒好,放着火烧眉毛的烂摊子不顾,竟然先怒气冲冲地杀去“算账”了?

  司马明几乎能想象出杨骏此刻的模样。

  像一头暴跳如雷的忿怒蛮牛,只会凭着最直接的怒火,红着眼睛冲向那个手拿红布的人,将最基本冷静思考都抛诸脑后。

  “不愧是……飞龙骑脸都能输的杨太傅。”

  司马明在心中无声地补上了这句评判。

  若非他那便宜老爹司马炎晚年昏聩,为制衡宗室而一味抬举外戚,将杨骏强行抬到了这个位置,他连成为自己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将私人恩怨置于整体利益之上,因小失大,授人以柄。

  司马明轻轻摇了摇头,将最后一丝因对手过于“配合”而产生的荒谬感压了下去。

  此刻杨骏直奔杨济府邸,无论结果如何——是兄弟彻底反目,还是暂时争吵——都必然牵扯杨骏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也会在外戚内部再次制造出明显的裂痕与动荡。

  这无疑给了司马明和杨芷一个宝贵的机会,一个巩固战果、扩大优势的时间窗口。

  既然杨骏如此“贴心”地将破绽和机会送到了脸上,那他岂有不笑纳之理?

  ……

  ……

  当中书监华廙与中书令何劭奉召,一前一后踏入阔别已久的太极殿东堂时,两人心境却是天差地别。

  华廙的脚步略显急促,带着一种久违的振奋。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因常年伏案而略显浑浊,此刻却精光隐现。

  作为中书监,掌诏令机密,本是天子近臣,随侍御前、参赞机要乃是日常。

  然而自皇帝司马炎昏迷,太子司马衷“监国”以来,这象征帝国权力核心的太极殿东堂,他便很少踏足。

  非但如此,他这“凤凰池”的主官,也成了杨骏的眼中钉、肉中刺。

  杨骏不止一次或明或暗地表达过对中书省、对他华廙这个位置的非分之想。

  若非他平原华氏亦是高门,自身为官也算谨慎勤勉,处处小心,加之杨骏的主要精力尚且不在他身上,恐怕他这项上官帽乃至身家性命,早已不保。

  即便如此,这段时日以来,他也如履薄冰,备受排挤打压,中书省的权柄被侵夺不少,日子着实难过。

  今日突然接到太子口谕,召他与何劭赴东堂议事。

  太子?华廙心中哂笑,谁不知太子是何等模样。

  那么,真正召见他们的,只能是昨日在尚书台掀起滔天巨浪的那位了。

  想到这里,华廙沉寂许久的心湖,不禁泛起波澜。

  自陛下刚刚昏迷于式乾殿那一日,他早就觉得,那位皇后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看来,果然!

  昨日雷霆一击,今日便召见中书近臣,这步步为营的章法,这敏锐的时机把握……

  转机,或许真的来了。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中书令何劭,却是另一番模样。

  何劭年纪与华廙相仿,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眼神游移,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本性不算刚强,甚至有些庸懦,靠着父亲的余荫和还算不错的文才坐到此位。

  杨骏专权以来,虽然大半压力都被中书监华廙承担,但他反而是更加唯唯诺诺,只求自保,早已萌生退意。

  今日被华廙几乎是半强迫地拉来,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

  在他看来,无论皇后与杨骏如何斗法,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最好就是装聋作哑,躲得越远越好,何必主动凑上前去,卷入这旋涡中心?

  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啊!

  不如做个富贵闲人的好。

  两人各怀心思,步入东堂。

  殿内陈设依旧,御座空悬,而原本皇帝常坐的软榻之侧,设了一方较小的书案,后面坐着目光呆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太子司马衷。

  而书案侧前方,皇后杨芷端坐于一张铺设锦垫的檀木椅上,姿态端庄,面容平静,只是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的身侧,那个年仅五岁、却已经声名远播的鄱阳王司马明,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小凳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安静地望向进来的两人。

  “臣,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叩见太子殿下,皇后殿下,鄱阳王殿下。”

  两人不敢怠慢,趋步上前,以大礼参拜。

  “二位卿家免礼。”

  杨芷的声音响起,她抬手虚扶,目光在华廙与何劭脸上扫过,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急召二位卿家前来,实是有一要事,需与二位商议,亦需仰仗二位之力。”

  华廙心中一动,暗道“来了”,面上愈发恭谨,腰弯得更低:

  “殿下言重,臣等愧不敢当。但有驱使,敢不尽心?”

  他姿态摆得极低,直接将“商议”定性为“驱使”,表态不可谓不鲜明。

  何劭也跟着含糊地应和了一声,心跳却更快了。

  杨芷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书案后正襟危坐、却明显神游天外的太子司马衷,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那抹忧虑之色更重了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昨日尚书台之事,想必二位卿家已然知晓。”

  来了!果然是为昨日之事!

  华廙精神一振,何劭却是头皮一麻。

  “我初闻此事,亦是震骇不已。”

  杨芷的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痛心,

  “尚书台,乃朝廷机要所在,百官表率之地,竟……竟腐朽至此!玩忽职守,延误军机,致使西平将士血染疆场,陛下昏迷,太子闻此,亦是痛心疾首,震怒难平。”

  说着,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司马衷。

  华廙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皇后的目光,也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书案后的太子。

  只见司马衷依旧一脸茫然,眼神空洞,似乎根本没听懂杨芷在说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案边缘的雕花。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杨芷身侧的司马明,似乎有些不耐烦兄长的迟钝,他轻轻抬起小手,不着痕迹地用指尖快速戳了戳司马衷垂在身侧的手背。

  司马衷被这轻微的一戳惊动,猛地回过神,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弟弟,又顺着司马明示意的眼神看向杨芷,最后才将视线转向下首躬身站着的华廙与何劭。

  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卡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着急。

  司马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气音,无声地提醒了一个字。

  司马衷福至心灵,他立刻挺了挺胸,努力板起脸,对着华廙和何劭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含糊的:

  “对!”

  似乎是觉得这声“对”来得突兀,司马衷又补充了一句,

  “我很生气。”

  华廙:“……”

  何劭:“……”

  无论如何,太子殿下总算是“表态”了。

  华廙立刻垂下眼帘,不再看太子,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皇后身上,姿态愈发恭顺。

  杨芷似乎对太子这声“对”很满意,她轻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

  “太子仁厚,闻知此等祸国殃民之事,亦是寝食难安。高廷尉奉诏执法,所抓之人,皆是罪有应得,自当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忧虑与为难:

  “然而,高廷尉昨日所抓之人,为数不少。要一一审问清楚,取证定罪,将其中勾结、渎职、贪墨等诸般情由查个水落石出,还西平阵亡将士一个公道,还天下黎民一个明白,恐怕……非旦夕之功,需耗费不少时日。”

  华廙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镜似的。

  抓人容易,审结难,这很正常,尤其是在对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情况下。

  果然,杨芷微微停顿,目光掠过华廙,似乎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随即又投向虚空,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陛下昏迷,太子监国,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人心不稳。我担心,此案牵连甚广,其中或有奸佞之辈,不甘伏法,恐会暗中串联,上下其手,甚至……不惜铤而走险,阻挠办案,颠倒黑白,意图翻案!”

  她说到“奸佞之辈”时,语气加重,虽未点名,但所指何人,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

  “我一妇道人家,深处宫闱,于此等朝堂诡谲、阴谋算计之事,着实是忧心如焚,却……无可奈何。”

  杨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无力与担忧交织的神情,她看向华廙与何劭,目光中带着诚恳的请求,华廙甚至觉得还有一丝依赖,

  “二位皆是先帝简拔、辅佐陛下的老臣,德高望重,老成谋国。故而,今日特请二位前来,便是想请二位卿家,为我,为太子,为这大晋朝廷,拿个主意,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确保万全,不致横生枝节,让奸人得逞?”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高廷尉下手没轻没重的,昨天一下子抓了太多人,这是怕他压不住,趁着现在杨骏去找杨济的麻烦无心他顾,要给高光找个压舱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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