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68节
高光停下手中的事务，率属官躬身相送。周浚、王济等人也随着众人一同躬身，目光却追随着中宫二人的背影，心思各异。
直到皇后与鄱阳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似乎才随着秋日的风，稍稍散去了一些。
殿内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松气的声音。许多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杨芷牵着司马明，登上等候在尚书台外的步辇。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直到此刻，杨芷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一直紧绷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疲惫。
真累啊。
……
……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车骑将军府中，杨骏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的书房内炸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一双原本还算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狰狞可怖。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珍贵的玉石镇纸、还有种种精贵文墨，统统扫落在地！
哗啦——砰！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与竹简木牍散落一地的杂乱声音交织在一起，书房内侍立的两名心腹幕僚和几名侍从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杨骏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仅仅是因为昨日入宫“侍疾”，在皇帝寝殿外守了半日，回府后又小憩了半日，再醒来时，天地已然变色！
他最倚重的行政中枢——尚书台，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的好女儿，带着高光那条疯狗，以“太子诏令”为名，血洗了一遍！
他安插在尚书台的关键人手，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络，他发号施令、掌控朝政的重要支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大块。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倍感羞辱的是，这一切发生时，他这位车骑将军，竟然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直到尘埃落定，才知道了一切。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高光，男胤，还有那个小孽种！”
杨骏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好！你们好得很啊！竟敢如此欺我！如此辱我！”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惶恐的通报：
“主君，贾、贾司马回来了……”
“让他滚进来！”
杨骏怒吼。
门被推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正是贾模。
只见他原本还算体面的官袍此刻沾满了尘土，皱巴巴如同腌菜，头上发冠歪斜，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眼眶乌青，嘴角破裂，颧骨高肿，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瘀伤，整张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满地狼藉中，也顾不上碎瓷可能扎破膝盖，以头抢地，发出悲愤的哭嚎：
“明公，明公！您要为下官做主啊！那帮人，那帮无法无天的狂徒，他们……他们简直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贾模的声音因为脸上的伤和激动的情绪而有些含混不清，但其中的怨毒与恐惧却清晰可辨，
杨骏看着贾模这副凄惨模样，胸中怒火更炽，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强压着火气，厉声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还有，尚书台的事情，你为何不及时来报？！”
贾模抬起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涕泪横流，更添几分凄惨，他哭诉道：
“明公明鉴！下官昨日在太极殿见到了皇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就想出宫赶来禀报啊。可谁知……谁知刚出宫门不远，走到铜驼街附近那条僻静巷子时，突然眼前一黑，就被人从背后套住。然后……然后就被拖到不知什么地方，一顿好打啊！”
他想起昨日的遭遇，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们……他们专往身上不见光的地方打，却又疼又让人憋屈……下官，下官险些就见不到明公您了！”
“废物！堂堂朝廷命官，你的随从呢？”
“这……”
贾模卡了壳，总不能说因为自己当时跑的急，忘了带了吧？
虽说带了有两个的，但很显然，对面的手法很娴熟，他们也被套了。
杨骏见到贾模这样子心头火起，又是一声怒骂，既骂那些偷袭者，也骂贾模的无能，
“打你的人是谁？可曾看到模样？听到声音？”
贾模瑟缩了一下，哭丧着脸道：
“没、没看到啊明公！那麻袋套得严实，动手的人也不吭声，下官……下官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啊！”
“那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杨骏强忍着将他踹出去的冲动，追问道。
“下官……下官被打得昏死过去几次，等再有点意识，发现自己被扔在一处偏僻宅院的柴房里，手脚都被绑着，嘴也堵着。
直到今天早上，天蒙蒙亮，才有人进来给下官松了绑，扔在了离府邸不远处的巷口……下官连滚爬爬回来，这才……”
贾模说着，又是悲从中来。
“明公，您要为我做主啊。他们哪里是在打我，分明是在打您的脸啊！”
他身为杨骏心腹，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和皮肉之苦？
杨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现在想来，贾模的遭遇，绝非偶然。
除了他之外，昨日一些本该在宫中向他传递消息的暗子，今日是一个消息也没传回来。
也就是说，从昨日皇后发难开始，整个车骑将军府对外界，尤其是对尚书台方向的消息，几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断了。
让他这个本该对朝局了如指掌的辅政大臣，在短短半日之内，变成了一个又聋又瞎的蠢物。
虽只有短短半日，但现在想想，甚至有几分可怕。
“明公！”
见杨骏沉默不语，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贾模忍着疼痛，膝行两步，抬起那张惨脸，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压低声音道：
“下官虽然没看到人，也没听到声，但……但下官有几个猜测，或许……或许能推断出一二。”
“说！”
杨骏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贾模咽了口唾沫，脸上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强忍着分析道：
“明公请想，昨日之事，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拦截所有可能向您报信之人，让偌大个车骑将军府在关键时刻变成聋子瞎子，这说明了什么？”
他自问自答，语速加快：
“第一，说明对方对明公您府中的人员往来、常用的传信渠道，乃至一些暗线，都极为熟悉，甚至可能了如指掌！否则绝无可能布置得如此周密，一个不漏！”
“第二，”
贾模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或许是他此刻除了卖惨之外，最能体现价值的地方，
“要同时控制、拦截这么多人，而且是在洛阳城内，在天子脚下，不引起大的骚动，这需要调动的人手绝非小数，且必须行事缜密，令行禁止。
这绝非寻常朝臣，甚至一般权贵所能办到。需得有足够的权势，或者……对某些力量有足够的掌控力。”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杨骏那阴鸷得可怕的脸，声音不自觉压低：
“明公，您想想，在如今的洛阳城中，有能力做到第一点，即对车骑将军府内部事务、人员动向熟悉到这般地步的，有几人？
而同时，又有能力、有动机做到第二点，即调动足够人手，且有意愿、有胆量在此时对明公您下此暗手的，又有几人？”
贾模没有直接说出名字，但他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
有能力熟悉车骑将军府内部核心的，无非是杨骏最亲近、最信任的家人、族人、心腹。
而有能力调动人手做这等事的，也无非是那些手握实权、与杨骏利益攸关，甚至……存在潜在竞争关系的人。
杨骏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要将其烧穿。
一个名字，随着贾模的引导，伴随着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和冰冷的寒意，无可遏制地冲上他的心头，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杨！济！”
杨骏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了这个名字。
第128章 找个人
“杨骏……怒气冲冲出府，看方向，像是往征北将军府邸去了？”
徽音殿内，司马明听完小蛮的低声禀报，稚嫩的脸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里，其中的荒谬与轻蔑几乎满溢而出。
他终究是没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真是……愚蠢得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