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65节
“咱们总不能就一直在这里干坐着吧?看着那些台省的官吏们被一个个带走,固然算是……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但总看一样,难免会腻。
况且,正主迟迟不到,这戏也唱不圆满啊。”
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或惶恐或沉默的官员,又瞥了一眼高台上的杨芷,最后落在殿门口那些后来的、窃窃私语的观望者身上,眼中掠过几分讥诮。
周浚对王济这番话,前半句的“无聊”不以为然,但后半句关于“正主不到”的感慨,倒是心有戚戚。
他此次前来,是肩负着王浑交代的任务,也是基于自身政治判断的选择。
按照他原先的设想,杨骏绝不会坐视皇后在尚书台如此行事,必定会亲自赶来,双方少不了一番激烈的言语交锋甚至对峙。
届时,他便可代表王浑一系,或明或暗地声援皇后,驳斥杨骏,在关键时刻“仗义执言”,既打击杨骏气焰,又能切实地向皇后示好,雪中送炭,获取政治资本和友谊,为后续可能的人事安排争取有利位置。
可谁曾想,杨骏居然至今未至!
高光拿人拿得顺风顺水,皇后那边也丝毫没有寻求外援或与观望者沟通的意思,只是冷冷地、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清洗。
这就导致周浚与王济此刻的处境,着实有些尴尬。
他们就像两个误入戏台的看客,本想参与演出,却发现主角之一缺席,戏码走向完全偏离预期,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和“台词”,却找不到插话和上场的机会。
若一直这么干站着,与后来那些纯粹看热闹的围观者又有何异?
皇后与高廷尉没有下令驱赶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已是给足了颜面。
但若最终他们真的只是“看”完全程,然后灰溜溜离开,那今日之行,未免就成了笑话,不仅目的未达,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人解读为怯懦或摇摆。
“唉,”
周浚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压低声音对王济道,
“安心坐着吧。说不得,咱们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话既是对王济说,也是对自己说。
现在走是肯定不行的,那等于前功尽弃。
即便今天没能直接“助拳”,至少表明了立场,露了脸。以皇后展现出来的手腕与心智,事后必然能领会到王浑一系在此微妙时刻靠近的意图。
更何况,他周浚本身与中宫,与那位聪慧过人的鄱阳王,之前就有过一些接触,算是有了几分香火情。
他相信,皇后不会一直将他们晾在一旁。
王济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显然对周浚所谓的“派上用场”不太抱希望,但也未再抱怨,而是又恢复了沉默。
殿内的“热闹”在继续。
高光在确认第一波人犯已被悉数控制后,并未停歇,而是转向皇后杨芷,躬身请示是否继续按名单核查、扩大查问范围。
杨芷略一沉吟,便冷然颔首,示意高光可依律酌情办理。
这意味着一场更深入、或许波及更广的审查即将开始,殿内残留的官员们顿时又绷紧了心弦。
角落里的二人,暂时重归于寂静,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观察着这出权力更迭戏剧的继续上演。
王济微微阖上眼,似在养神,又似在思考。
但这种表面上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片刻之后,周浚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身旁的王济轻轻扯动了一下。
“又怎么了?”
周浚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实的不耐。
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局势,心念电转着所有的可能,心中纷乱如麻,被王济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打断,难免有些烦躁。
况且,按辈分和年纪,他周浚算是与王济的父亲王浑同辈的人物,王济对他却从来少了些对长辈应有的恭谨。
不过周浚也清楚,这位王武子的性子便是如此。
莫说是对他,便是对当今天子司马炎,他也是不拘小节,比如下棋的时候随意将脚伸到御案之下。
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天子也多半一笑置之,不以为忤。
对此,周浚也只能无奈。
果然,王济对周浚语气中的不耐恍若未闻,他并未收回手,反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高台之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周浚被他这轻佻的举动吓得不轻。
那上面可是皇后。
杨芷虽说地位尊崇,但今年其实也就三十岁,而且保养得宜,看着还要再年轻不少,再加上一股久居上位的端庄气质,以及几分成熟的风韵,算得上是天下有数的美人了。
王济又是素来轻佻的性子……
他侧身挡住了几分王济的视线,冷声警告道:
“王武子,你再怎么样也要有个限度。”
王济一看就知道周浚是误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
“周府君,你想哪里去了?我王武子便是再荒唐,也知分寸深浅,岂是那等不知死活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戏谑之意稍敛,多了几分探究,
“我是让你看,皇后身后——那位鄱阳王殿下。”
“鄱阳王?”
周浚一愣,下意识地顺着王济示意的方向,再次将目光投向高台。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端坐于正中主位的皇后杨芷身上,随即略微移动,终于落在了杨芷身侧后方,那个一直安静侍立、几乎被杨芷身影遮挡大半的幼小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仅有五六岁的孩童,身量未足,穿着一身合体的亲王常服,头戴小冠,面容白皙精致,乍看之下与寻常聪慧伶俐的贵族孩童并无二致。
他自进入大殿后,便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除了最初向众人展示太子诏书时说过几句话,之后便再未出声,仿佛一个精致而沉默的影子。
周浚先前并非没有注意到这位小殿下,但注意力大多被皇后、高光以及殿中激烈的冲突所吸引,对于一个孩童,即便他是皇子,在这种场合下,并无太多值得关注之处。
此刻经王济特意提醒,他才凝神仔细望去。
这一望,周浚的心头却是微微一动。
只见那小小的鄱阳王司马明,并未如寻常孩童般,在如此漫长而紧张的对峙、抓捕过程中露出丝毫的不耐、恐惧或好奇张望。
他站姿挺拔,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一种异于常人的沉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掠过那些被带走的官员,掠过肃立的高光,掠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也掠过他们这些后来的“旁观者”。
那目光清澈,却并非孩童的天真无邪,而是一种……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审视,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默默观察着棋局上每一个棋子的移动,计算着后续的步数。
尤其是在廷尉吏拿人的时刻,周浚注意到,这位小殿下的面色也平静异常,即使那些人哭喊得再激烈,也引不起他的丝毫动容。
这可不是一个正常孩童该有的表现。
再怎么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几分过于泛滥的恻隐之心还是有的。
若是自家孙儿在此,恐怕早就吓哭了。
而且自家孙儿可是比鄱阳王还大上几岁。
虽说早知鄱阳王聪慧异常,异于常人,甚至还有亲手杀人的事迹,但今日一见,周浚还是觉得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第126章 你真的将一切都考虑好了?
“发现了?”
身旁,王济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低语响起,打破了周浚内心的沉吟。
王济似乎对周浚此刻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有些自己点破了这层微妙感觉的小自得。
“嗯。”
周浚从鼻子里低应一声,
“这孩子……未免也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个孩子。”
他最终选择了这个略显苍白的形容。
毕竟,直接说一个五岁幼童“深不可测”或“心思深沉”,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岂止是安静?”
王济轻轻摇头,他微微侧身,低声道,
“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了。他可不是单纯地站着。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在观察。观察那些被抓的官员,观察高廷尉如何行事,观察殿里剩下那些人是什么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瞟向高台,这次短暂地掠过了杨芷,最终定格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甚至,也在观察我们,观察后来进来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可不是孩童看热闹的好奇,倒像是……在打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浚,眼中闪着精光:
“比起皇后殿下那明晃晃的威仪,咱们这位小鄱阳王,倒是更像个棋手,更关心棋局中的每个棋子。你说,有趣不有趣?”
周浚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高台。
那个默默站立杨芷身后的孩子,看着玉雪可爱,怎么看也不像王济说的那般……可怕。
“武子此言……”
周浚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