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61节

　　平定东吴之后，王浑受命为首任扬州刺史，坐镇建业，抚慰江东士族，安定地方。

　　吴郡陆氏，作为江左顶尖的华族，累世高官，名满东南，自然与这位新任的扬州最高长官打过不少交道。

　　王浑对陆氏兄弟的才名早有耳闻，在扬州任上也曾多方照拂，结下了一份香火情。

　　陆机、陆云兄弟此番北上洛阳，人生地不熟，前来拜会这位昔日的父母官、如今的朝廷重臣，既是礼节，也是寻求奥援的应有之义。

　　江东士族想要在中枢立足，离不开北方高门的引荐与提携，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看了。”

　　王济随意地摆了摆手，拿起矮几上自己那杯早已凉了的清水，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动作谈不上雅观，却自有一股名士的洒脱不羁，

　　“人是真不错。陆士衡沉稳雍容，有廊庙之器；陆士龙文采清通，更兼辩才无碍。心思也机敏，不是那种只知死读书的腐儒。至于文采嘛……”

　　王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有一丝身为北方顶级名士的傲然：

　　“那更是没话说。江左文章，陆家兄弟堪称翘楚。前几日与他们清谈竟日，倒也痛快。”

　　陆氏兄弟入洛之后，为打开局面，四处拜访名士高官，自然不可能漏掉王济这位在洛阳清谈场和名士圈中影响力极大的王武子。

　　双方都是才华横溢、心高气傲之人，一番畅谈，倒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还留下了“千里莼羹”的典故趣谈，在洛阳士林中传为美谈。

　　“不过……”

　　王济话锋一转，若有若无地扫了父亲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

　　“您老人家也别总是端着。我听说，他们兄弟二人最近在洛阳走动，虽然见了不少人，张茂先对他们也是青眼有加，但实质的官职征召，却一直没个影子。

　　表面上风光，内里煎熬啊。他们最近好像准备去敲敲车骑将军府的大门了。”

　　“呵呵。”

　　王浑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重新开始缓缓转动掌中的玉球，发出沙沙的轻响。

　　“年轻人，性子总是急一些。欲速，则不达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道破了陆机、陆云兄弟，乃至所有南人仕宦在洛阳的窘境。

　　吴人作为三国乱世的失败一方，纵然出身高门，才华横溢，但在以中原士族为主导的洛阳官场上，依然处于边缘，备受猜忌和排挤。

　　“亡国之余”的标签，不是那么容易摘掉的。

　　陆氏兄弟名气再大，文采再高，入洛也有段时日了，除了与一些名士交往唱和，得到诸如张华等少数开明士人的赏识外，正式的官职征召始终渺茫。

　　这种看似风光、实则无根的浮萍状态，对于心高气傲、怀抱“澄清华夏”理想的陆机、陆云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和打击。

　　为此，他们甚至不得不考虑，去敲开杨骏的大门。

　　杨骏素来自知名声不佳，尤其被清流名士所鄙薄，自辅政以来，便有意招揽天下有名文士，充实府邸，为其摇笔鼓舌，美化声名，改善在士林中的形象。

　　对急于在洛阳立足的陆氏兄弟而言，杨骏抛出的橄榄枝，即便带着“浊流”的标签，其吸引力也可能超过王浑这般不温不火、态度暧昧的“清流”元老。

　　“那您也别总是钓着人家啊。”

　　王济耸了耸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杨车骑最近可是求贤若渴，征召了不少文士入府，那个潘岳，听说也在其中，颇受礼遇。

　　若是陆家兄弟真的等不及，转投了车骑将军府，以杨骏如今之势，加上他刻意笼络的姿态，没准真会‘倒履相迎’，奉为上宾。

　　到时候，您可别后悔。”

　　王浑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是那个骂过你的荥阳潘安仁？”

　　“可不？”

　　王济颇有几分幼稚的咬了咬牙，摆出一副气愤的模样。

　　“我也没招他惹他的，他倒是招惹上我王武子了，我若还有官身在，定然再给他贬走。”

　　潘岳半生郁郁不得志，而他认为是当初的吏部尚书山涛识人不明，亲近王济裴楷而轻慢他潘岳，就此写下了一句，“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和峤剌促不得休。”发牢骚。

　　结果就是，又被贬了。

　　“呵呵。”

　　王浑对儿子这番作态只是摇头轻笑，并不当真。

　　他了解王济，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并非真正睚眦必报之人，否则当年潘岳的下场恐怕更糟。

　　这段关于潘岳的小插曲，更像是父子间心照不宣地结束了关于陆氏兄弟话题的深入探讨。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玉球转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落叶声。

　　沉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中缓缓缭绕。

　　王浑的目光重新落回矮几上那份关于西平败报的帛书上。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淡然，仿佛刚才那些机锋交错的分析都未曾发生。

　　他对着王济道：

　　“你随开林，替为父走一趟尚书台。皇后殿下亲临，颁布太子诏令，老夫身为司空，位列三公，虽因年老体衰未能亲至迎驾，但也该遣子侄前往，以示关切朝廷大事，恭听诏令。”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玉球上轻轻一点，那对玉球停止了转动。

　　“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话。”

　　王浑抬起眼帘，淡淡道：

　　“留意一下，今日之后，尚书台里，哪些位置……可能会空出来。若有尚书郎之类的缺，记得回来，告诉为父一声。”

第123章 臭石头

　　尚书台前的广场上。

　　宣读完毕诏书之后，郭彰双手捧着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帛书，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郭彰宣读完诏书之后，皇后杨芷并未如寻常般令众人平身。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脚下这群姿态各异的臣子。

　　短暂的停顿后，她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

　　“诏书既明，当速行之。尚书台诸卿，即刻依诏办理，将诏书发往西平、金城，沿途郡县，一体知悉，不得延误。”

　　“是……是！臣等遵命！”

　　以郭彰为首，众官员连忙齐声应诺，声音参差不齐。

　　几乎在杨芷话音落下的同时，尚书台内几名原本值守、未在广场迎接的中层官吏，已被傅咸以眼神示意，迅速上前。

　　傅咸亲自从郭彰手中接过诏书，仔细检视印鉴无误，随即对身旁一名神色精干的尚书郎沉声道：

　　“速去用印，以加急发出，一刻不得耽搁。你去督办，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下官领命！”

　　那尚书郎神色一凛，双手接过诏书，转身便向尚书台正殿旁的符节台疾步而去，脚步迅捷，竟带起一阵小风。

　　其余相关吏员也立刻行动起来，传递文书、准备驿马、安排护卫……一系列程序在皇后带来的巨大压力下，竟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运转起来。

　　这份效率，连许多久在台省的官员都暗自惊诧。

　　然而，就在这份“高效”的忙碌背景中，广场上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发出诏书，只是第一步，或者说，只是解决了“事”的部分。

　　而接下来，恐怕就要轮到“人”了。

　　果然，在监督诏书被迅速送入符节台用印，并确认驿骑已准备出发后，皇后杨芷并未离开，反而牵着司马明，转身，迈步，径直向尚书台那洞开着的主殿大门走去。

　　跪在广场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那点刚刚因诏书发出而稍稍落下的石头，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诸卿，还跪着作甚？皇后殿下已入正殿，还不速速入内侍驾？”

　　一位随从杨芷一同前来中宫女官，扫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的众官员，随即提醒道。

　　郭彰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官袍上沾染的尘土，对着身后众官员低喝道：

　　“快，快起来，入殿！”

　　他自己则率先躬着身子，小步快跑着跟了进去。

　　其余官员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脸上神色各异。

　　有惴惴不安如丧考妣者，有强作镇定实则心虚者，也有隐含期待者。

　　众人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涌进了尚书台主殿。

　　尚书台主殿，乃是商议重大政务、接见重要臣工之所，空间极为开阔。

　　数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梁枋上绘着日月星辰、山峦祥云的彩画，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秋阳映照下，显得庄严肃穆，却也因空旷而带上了几分冰冷的疏离感。

　　殿内北面设有一座高台，台上并排设着数张宽大的紫檀木坐榻和案几，那是为尚书台诸位主官所准备的。

　　台下两侧，则摆放着两列稍矮的坐席，供其他参与议事的官员使用。

　　此刻，杨芷已牵着司马明，毫不客气地登上了北面高台。

　　她并未坐上正中那张的主位，而是选了左侧一张坐榻，安然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