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60节
她不再多言,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方、身体微微发抖的郭彰身上,冷哼一声。
“郭尚书。”
郭彰浑身一激灵,连忙应道:
“臣……臣在!”
杨芷手腕一抖,竟将手中那卷系着杏黄丝带的诏书,直接扔了出去。
诏书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轻轻落在了郭彰身前尺余处的青石地面上。
“你来念念,”杨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份太子手诏中,都写了些什么?念与诸位同僚听听。”
第122章 王浑王济
郭彰一愣,完全没料到皇后会来这么一手。
让他这个吏部尚书,当众宣读太子手诏?
这……这未免太过折辱!
但此刻,皇后凤驾在前,太子严令在耳,他心中又满是心虚与恐惧,哪敢有半分违逆?
他稍稍抬起头,目光触及皇后的裙裾下摆,却不敢再上。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尚书威严、什么士人体面,此刻好像都有些微不足道了。
还是自己的官位最重要,毕竟,这才是他体面的根本。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俯低身子,膝行向前,伸出双手,略显笨拙地将那份诏书捡起,紧紧捧在手中。
郭彰的动作让杨芷也愣了一下,她只是想摆个谱,倒是没想到这位郭尚书这么配合。
不过正是因为郭彰这份毫不拖泥带水的顺从,杨芷的威势,在无形中又拔高了一截。
她仅仅只是站在这里,一言未发,便已凭气势,将整个尚书台出迎的官员,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这份初临外朝、便震慑全场的姿态,悄然映入许多旁观官员的眼中,心思各异。
郭彰颤抖着手,解开诏书上的杏黄丝带,将帛书缓缓展开。
当那盖着殷红太子印的笔迹映入眼帘时,他心头又是重重一跳。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喉咙,开始高声诵读,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孤惊闻西平急报,王师新败于湟水,损兵折将,丢城失地,陇右震动……”
……
……
秋日的阳光透过司空府书房的木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树叶子已染上金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在午后的微风中打着旋儿。
书房内,熏香袅袅。
上好的沉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清雅宁神的气息。
王浑靠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锦褥,背后靠着软枕。
他年近七旬,须发皆已银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然半阖着,却偶尔开阖间精光内敛,显示出这位历经数朝、刚刚进位司空的老臣,绝非寻常昏聩老人。
他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球,玉球在掌心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卷帛书,上面是工整的隶书,内容正是刚刚送入洛阳的、关于西平郡大败的简要军报。
帛书旁边,还放着一杯清水——这个年纪,他已很少饮酒,平日里多以清水或些微蜜浆替代。
“皇后去了尚书台?”
苍老的声音淡淡响起,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惊讶。
王浑停止了转动玉球,他缓缓睁开那双老眼,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随即隐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平静。
“倒是有几分魄力。”
他低声自语,似是评价,又似是感叹。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球光滑的表面。
皇后杨芷,那个在他印象中端庄、谨慎、甚至有些懦弱的妇人,最近变得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无论如何,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出人意料。
“那您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一道略显轻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在书房另一侧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王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王济。
他微微侧目,只见王济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着豹皮的胡床上,一身戎服还未换下,革带上甚至还沾着些许草屑泥土,显然是刚从城外打猎归来,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闯进了父亲的书房。
他双臂枕在脑后,身体向后靠着,姿态慵懒,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斜睨着自己。
显然,这位是想看看自己这位“老谋深算”的父亲的应对。
王浑对自己儿子这副“不拘小节”的样子早已习惯,或者说,是无可奈何。
长子王尚早逝,留给他的嫡子就剩下王济这么一个。
虽说年过四十的人了,还总是一副名士派头,喜欢呼朋引伴、走马游猎,言语行为时常“出格”,少了些世家子弟该有的沉稳持重,但……王济的才具,王浑是清楚的。
文采斐然,见识不凡,于军略政务也颇有独到见解,更兼交游广阔,在洛阳名士圈中声望不低。
一生成就,虽因性格得罪过人,起起伏伏,但总算没辱没太原王氏的门楣。
只是这父子二人,一个圆融老练,一个锋芒外露,性子南辕北辙,说话时常像现在这样,带着点互相试探和抬杠的意味。
“做什么?”
王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反问,声音依旧平淡,
“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也学那些年轻人,跑去尚书台,和杨文长当众吵嚷厮打不成?徒惹人笑。”
“您老还跟我装上糊涂了?”
王济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些,他放下枕在脑后的双臂,身体微微前倾,
“西平的战报刚刚送到宫里,没过几个时辰,皇后就摆开仪仗上了尚书台。
这摆明了是借着败报的由头,去兴师问罪的。
皇后殿下嘛,身份是够尊崇,此刻也占着大义名分——太子监国,母后代行,处置贻误军机之人,谁也说不出不是。
可您想想,皇后自己手里,除了个显阳殿,除了太子和鄱阳王,还有什么?”
王济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像是在分析一盘棋:
“她在朝中根基太浅。杨氏那边,杨骏不倒,她就调动不了任何势力。至于其他?就这位皇后深居简出的性子,我可不觉得她还有其他势力。
她此刻看似气势汹汹,但要真想借此事,把尚书台里那些阳奉阴违、听命于杨车骑的钉子彻底拔掉,肃清一番,光靠大义名分和一纸诏书,却不容易。
她现在正是需要某些资历重臣支持的时候。”
说到此处,王济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王浑依旧半阖着眼,手中玉球又开始缓缓转动,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在听。
王济知道父亲的脾性,也不在意,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就算皇后殿下此番借着雷霆之怒,真能处理掉尚书台中诸多杨文长的人手,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呢?
六曹之中,杨骏的人也占了不止一两个。把这些人都清出去,皇后自己手里,有足够的人去填这些坑吗?
她没有。”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盯着王浑那波澜不惊的脸:
“到时候,这些空出来的位置,会便宜了谁?自然是那些此刻支持她、或者至少不反对她的‘朋友’。”
王济终于抛出了最终的问题,语气带着笃定:
“大人,您当了快十年的尚书右仆射,对尚书台里那点事,对那几个关键位子,能不馋?
我可是听说了,吴郡那对兄弟,陆士衡、陆士龙,前些日子到了洛阳,可是来咱们府上拜访过您好几回了。
每次都是恭恭敬敬,执子侄礼。他们所求为何,您心里不比儿子清楚?”
王浑听到此处,一直半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如同古井微澜,转瞬即逝。
自己这个儿子,看似散漫不羁,对这朝堂风云却是洞若观火。
这份敏锐,这份对时局和人心的把握,深得他真传,可惜就是不肯用在“正途”上,性子太过执拗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否则以他的才具和家世,何至于被免官在家,整日走鸡斗狗?
若是他有自己一半的圆滑隐忍,懂得审时度势、和光同尘,如今的地位绝不会止步于此。
王浑心里掠过一丝惋惜,但看着儿子那副明明看透一切、却偏要摆出玩世不恭模样的脸,到嘴边劝他“改改性子、收敛锋芒”的话,又咽了回去。
几十年了,若能改,早改了。
他暗自摇头,罢了,只要不出大格,由他去吧。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王济所提之事的回应,语气平淡:
“那两个年轻人,来看过你了?”
他指的是陆机、陆云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