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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62节

  司马明则静静站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一双黑眸平静地打量着陆续进殿、神色仓皇的官员们。

  孟观与数名精选的中宫侍卫,早已按剑肃立在台下两侧,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内众人,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让殿内的气氛更为紧绷。

  官员们进得殿来,眼见皇后高踞台上,幼王旁立,甲士环伺,哪里还敢就坐?

  只能按照品级高低,在台下空地上黑压压站成一片,个个垂手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在广场上跪了许久,此刻入殿依旧不得坐,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已觉得腿脚酸软,却又不得不强自支撑。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沉默中,无形的压力在不断累积、攀升。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每一息都变得难熬。

  有些心理素质稍差的官员,额头上又开始冒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清楚,皇后是在等着什么。

  当然,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在等待。

  过了不知多久,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来了!终于来了!

  是杨车骑得到消息,赶来救场了吗?

  一些原本面如死灰的官员眼中骤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殿门方向。

  然而,当那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秋日明亮的光线,显露出其衣着样貌时,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一些杨党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

  来人身材高大,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正气。

  他并未披甲,只着廷尉卿的正式官服,但那股久掌刑狱、纠察百官的凛然威势,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

  正是廷尉卿,高光。

  高光的出现,让原本就冰冷的气氛瞬间又降了几度。

  对于这些平日里高坐堂皇、执掌文翰的台省官员而言,廷尉府的人,尤其是这位以“性直无私、不畏强御”闻名的高廷尉,就是他们最不愿意打交道、也最惧怕的“煞星”。

  高光迈入殿中,对两侧按剑而立的孟观等人视若无睹,对台下那群噤若寒蝉、神色各异的官员更是看都未看一眼。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高踞台上的皇后杨芷。

  他步伐不停,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高台约三丈处停下。

  然后,他撩起官袍前摆,对着台上的杨芷,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臣,廷尉高光,见过皇后殿下。”

  站在杨芷身侧的司马明,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高廷尉。

  国字脸,浓眉如墨,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即便是在行礼,脊背也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刚正不阿”“不近人情”的硬朗气息。

  嗯,倒是很符合传闻中对他的描述,司马明心中暗忖。

  “高卿免礼。”

  杨芷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平平淡淡却不失威仪,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她或许也没料到,这位被自己“请”来的廷尉,出场气势竟如此夺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高光闻言,却并未立即起身。

  他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杨芷的视线,声音依旧洪亮,却抛出了一个让全场瞬间愕然的问题: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还望殿下解惑。”

  杨芷显然没料到高光会来这么一出,凤目中掠过一丝错愕。

  殿内其他官员更是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高光不是皇后召来的吗?怎么一上来,先向皇后“请教”起来了?而且看这架势,这“请教”恐怕不那么客气。

  人终究是自己叫来的,虽然不知道高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杨芷还是微微颔首:

  “高卿有何不明,但讲无妨。”

  高光得到许可,不再犹豫,腰杆挺得更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方才至臣衙署传令,命臣即刻入宫、至尚书台听命的,乃是皇后殿下身边的宦者。其所持令谕,盖的是皇后玺印,言是奉皇后殿下懿旨。”

  “然,据臣所知,自陛下病重不朝以来,监国理政者,乃是太子殿下。凡诏令出自东宫,用太子印玺,经由尚书台颁行,方为朝廷正令,天下通行。”

  “皇后殿下母仪天下,尊贵无匹,然依我朝制度,皇后主内宫,不预外朝政务。更无权直接向外朝九卿衙署下达调令,尤其是涉及逮捕二千石太守、需动用廷尉府刑狱之权的重大事宜。”

  他目光炯炯,看着台上神色渐渐凝重的杨芷,问道:

  “故而,臣请问皇后殿下——以皇后懿旨,调外朝廷尉,入中枢尚书台,处置涉及边郡太守、军国要犯之案,此等制度,合乎哪一条典制?依据的是哪一部律令?

  若制度有亏,名不正则言不顺,臣虽奉令而来,却不知该以何名义行事?所行之事,又以何立于朝堂、公告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众官员依旧不敢大声议论,但低低的吸气声、压抑的惊呼声、以及无数道交织着震惊、佩服、担忧、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大殿中央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以及高台上的杨芷身上。

  杨芷完全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高光这把她召来的刀,还没砍向别人,先对准了她自己!

  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质疑她“程序不合法”?

  司马明也是眼睛微微睁大。

  这高光还真是个茅坑里的臭石头,这个时候是需要来指正这种程序错误的时候吗?

  不过这人认死理,今日若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没准还真不能让此人信服。那么今日召高光过来的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高台之上,杨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这是“事急从权”。

  但话到嘴边,她却是先看了司马明一眼。

  司马明也是眉头微蹙,心中暗骂这高光迂腐,正急速思忖着如何化解这尴尬局面。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有几分微妙。

  就在这尴尬与压力几乎凝成实质的关键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台下官员队列中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廷尉所言,于法度典章而言,确有其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站在队列前部、一直沉默不语的尚书左丞,傅咸。

  傅咸越众而出,走到大殿中央,与高光并肩而立,先是对台上的皇后和鄱阳王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高光。

  高光锐利的目光转向傅咸,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眼中的审视意味并未减少。

  他当然认得傅咸,知道这位尚书左丞以刚直敢言、熟悉典章著称,在台省中风评颇佳。与自己倒是有几分相像。

  他想听听,傅咸要说什么。

  傅咸直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殿中:

  “高廷尉恪尽职守,严循法度,遇事必先明程序、正名义,此乃国之柱石应有之操守,傅某深为敬佩。”

  他先肯定了高光的出发点,给足了对方面子,也算是缓和了一下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随即,傅咸话锋一转,继续道:

  “然,法理不外人情,典制亦需权变。今日之事,非比寻常。西平惨败,军情如火,逆臣严舒祸乱边陲,致使王师败绩,生灵涂炭,此乃倾覆之危,社稷之难。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官员,最后落在高光脸上,语气恳切:

  “皇后殿下骤闻噩耗,禀明太子,乃应有之理,不过殿下终究是母仪天下,尚书台又有拖延诏书之事在前,对此忧心如焚,恐奸佞闻风远遁,恐边患坐大难制,故而情急之下,以中宫之便,急召廷尉入宫,共商紧急应对之策。

  此乃一心为公,意在迅雷不及掩耳,扑灭祸端于萌芽,绝非有意僭越典制,干预外朝。”

  傅咸顿了顿,看到高光神色似有松动,但依旧紧绷。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且,高廷尉可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高光沉声道:

  “宦者传令,语焉不详,只言皇后殿下急召,有要事相商。”

  “正是!”

  傅咸接道,声音提高了几分,

  “召廷尉前来,非为别事,正是为执行方才太子殿下亲笔所书、已明发天下之诏令。诏令在此,高廷尉可自行查验!”

  傅咸说着,侧身指向符节台方向。

  虽然太子手诏原件已送去用印发出,但依制度必有留档副本,那份副本刚刚写下,现在就能拿来给高光看。

  “太子诏令,明发天下,着廷尉即刻锁拿罪臣严舒,严加勘问。此乃太子明令,程序完备,名正言顺。皇后殿下急召廷尉,乃是为督促廷尉,速速执行太子诏令,以免贻误时机。

  此乃代太子督办,而非越俎代庖。

  皇后以母后之尊,于紧急之时,代行督促之责,于情可悯,于理可通。

  高廷尉熟读律令,岂不闻‘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此虽非本朝成例,然其‘权宜应急、以安社稷’之理,古今一也!”

  傅咸说到此处,见高光已经有些动容,最后道:

  “故,以傅某浅见,皇后殿下急召,是为社稷计,为太子诏令能速行计。制度虽有可商榷之处,然本心为公,事出紧急,权宜之策也。

  如今太子诏令已下,大义已明,高廷尉既已至此,正当秉持公心,速速依诏行事,捉拿罪臣,彻查案情,以正国法,以安边陲,方不负廷尉职责,不负朝廷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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