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58节

　　“阿兄这次写得比上次还工整。”

　　得到弟弟的夸奖，司马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点疲惫仿佛也一扫而空，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又想起关键一步，连忙道：

　　“对了，印！还要盖章！”

　　说着，他便伸手去够书案一角那个放置太子印玺的精致铜盒。

　　“砰。”

　　一声闷响过后，印文清晰，殷红如血。

　　杨芷缓缓拿起这份新一份的太子手诏，指尖拂过其上，感受着其下的纹路与冰凉。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周彭。”

　　她扬声唤道。

　　一直躬身侍立在殿门外的老宦官周彭应声而入，脚步轻捷无声，垂手侍立：

　　“老奴在，请皇后殿下吩咐。”

　　杨芷将手中卷好的诏书递过去，语气果断：

　　“将此太子手诏，即刻送至尚书台……”

　　“阿母，慢着。”

　　然而，就在周彭即将转身的刹那，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这按部就班的一幕。

　　出声的是司马明。

　　杨芷和周彭同时一怔，目光投向站在书案旁的那个小小身影。

　　司马衷也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看弟弟，又看看杨芷。

　　司马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黑眸中，此刻仿佛燃起了火。

　　他迎着杨芷略带疑问的目光，缓缓道：

　　“这次，我们亲自去送。”

　　“亲自去送？”

　　杨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凤目中掠过一丝惊愕。

　　司马明向前走了一小步，牵住杨芷的手，主动解释道：

　　“咱们这次来太极殿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足够消息传到尚书台。自上次的事情过后，杨文长必定会对这种事严防死守。上次是我等打了杨文长一个措手不及，才能顺利将诏书送进尚书台，这一次，周翁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西平败报已至，局势危如累卵，没有时间再让他们扯皮、推诿、掣肘。这道诏令，必须立刻发出去。咱们这次要让这些人看到咱们的决心，看到……太子意志。”

　　说到此处，司马明稍稍握紧杨芷的手。

　　“阿母亲自携诏前往尚书台，肯定比周翁送的更加保险，咱们能进太极殿，不怕进不了尚书台。更何况……”

　　司马明仰着头直视着杨芷，黑曜石般的眼眸中，火焰熊熊燃烧。

　　“阿母已经在宫中太久了，咱们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也该去外朝露个面了。”

　　不前往外朝，不与台省之间建立直接的联系，怎么在未来染指皇权，掌控朝政？

　　既然在这次的交锋中已经占据了上风，司马明觉得，现在已经是时候了。

　　杨芷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何尝不知亲自前去，意味着要将自己与明儿彻底推到前台，推到杨骏的战场，与杨骏，进行最直接、最激烈的对抗。

　　皇后亲自接触外朝，风险极大，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但……明儿说得对。

　　如今，西平的战报，已将所有人逼到了墙角。

　　常规的、迂回的手段，在杨骏可能狗急跳墙的反扑下，显得太过无力，也太慢。

　　他们需要雷霆之势，需要让这道救命的诏书，以最快的速度，毫无阻滞地发出。

　　杨芷看着司马明，在那张满是稚气的脸上，她看到了一种超越常人的果决与魄力。

　　这不仅仅是聪明，更是一种在关键时刻敢于押上一切、直面风暴的胆气。

　　“好。”

　　杨芷深吸一口气，一如既往地选择了相信司马明。

　　“我们亲自去。”

　　她转向周彭，语气不容置疑：

　　“备驾。摆皇后仪驾，去尚书台。”

　　“是！”

　　周彭再无多言，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而出，去安排车驾仪仗。

　　司马明也转向还坐在书案后、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对话的司马衷，声音放柔和了些：

　　“阿兄，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与阿母去去就回。”

　　转过身，司马明的眼中已经是一片平静。

　　杨芷在这件事中只看到了责任与风险，但司马明却还看到了更大的利益。

　　今日若是真能赢，杨芷必然在外朝中吸收到极大的声望。

　　到时候，莫说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主动来投，就是外戚当中，想必也有不少不满于杨骏之人的投效。

　　毕竟皇后，才是外戚的立身之基，他们能为杨骏做事，自然也能转而为杨芷做事。

　　只要杨芷愿意不计前嫌。

　　至于杨芷愿不愿意不计前嫌，那不过是司马明一句话的事。

　　他自然会确认每个人的价值，来判断一下那个人有没有让他们“不计前嫌”的资本。

　　至于其他人。

　　用人不明，收受贿赂，扣押太子手诏，阻挠朝廷意志，延误军国大事，导致西平乱局几乎一发不可收拾，乱民暴动，王师大败。

　　种种罪名加在一起，当然是该降职的降职，该免官的免官，该查办的查办，该杀头的杀头。

　　偶尔再夷个三族，还能来个连根拔起，给大晋官场上稍稍清淤排污一下。

　　这一次前往尚书台，皇后可是带着太子的意志过去的。

　　到时候该问责谁，该追究谁，自然也是皇后的权力。

　　当然，尚书台中的具体情况司马明算不上了如指掌，但司马明相信，杨济与傅咸，或者是什么人，总是绝对是有人，有能力有意愿，“帮”他指认一些人出来。

　　想到此处，司马明略显淡漠的眼中略过一丝极轻又极深的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只是为了利益而生的杀意。

　　得想个办法，把清算搞得大一些，尽量一次性，把杨骏在尚书台的势力拔个七七八八，给他来个真正的伤筋动骨。

第121章 你来念

　　告别的司马衷，杨芷二人走出略显昏暗的太极殿。

　　秋日午后的阳光，此刻显得格外炽烈而清晰，毫无保留地洒在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将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映照得一片刺目的白。

　　杨芷牵着司马明，一步步走下太极殿高高的台阶。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繁复的皇后常服在阳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发鬓金钗冠上的珠玉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平静，仿佛戴上了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

　　唯有司马明知道，杨芷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司马明顺从地跟着杨芷的步伐，小小的身影几乎被笼罩在杨芷投下的影子里。

　　他微微仰头，看了看杨芷紧绷的下颌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震颤。

　　杨芷还是紧张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毕竟杨芷现在确实已经进步了不少了，他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杨芷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就在二人步出太极殿范围的同时，老宦官周彭已手持另一份盖有皇后玺印的手令，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快速离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廷尉府。

　　深思熟虑过后，司马明选择了将廷尉高光引入棋盘。

　　这位出身陈留高氏、以“性直无私、不畏强御”著称的廷尉，正是眼下最合适、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或者说，高光一直都是当权者的一把刀，司马炎需要他来制衡朝堂，杨骏需要他来对付政敌，现在，司马明也需要他的“刚正不阿”。

　　当权者不需要这把刀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只需要他足够刚正，足够忠于职守，足够不惧怕权势。

　　此时，当皇后与太子的“意志”以合乎法度的形式下达时，高光这样的人，自然会成为最坚定的执行者。

　　用他来执行对尚书台官员的查办，再合适不过。

　　二人带着一众侍从，穿过太极殿前宏阔的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