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57节
杨芷见状,立刻收敛了方才瞬间的失神,脸上重新覆上属于皇后的端凝与威仪。
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司马明的举动,也抬步跟上。
司马衷被弟弟牵着,还有些懵懂,但顺从地跟着转身,走进了东堂。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弟弟和皇后的表情都这么严肃。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东堂内,陈设依旧。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凌乱地摆放着,几卷摊开的简牍歪斜在一边,显是主人并未用心翻阅。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还残留着几分糕饼的香气,混合着秋日微凉的空气,气氛甚至还有几分温馨,若是在此伏案睡上一觉,绝对会很香甜。
司马明牵着司马衷,径直走到书案后。
他松开手,示意司马衷在案后的坐席上坐下。
司马衷茫然地照做,圆润的身体陷进柔软的锦垫里,一双眼睛却依旧不安地看向司马明,又瞟向一旁静立不语、面色沉凝的杨芷。
“阿兄,”
司马明站在书案侧前方,小小的身子还不及案高,但他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目光,却让他有了几分远超外表的威势。
他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卷折叠整齐的素帛。
那素帛颜色洁白,质地细腻,在略显昏暗的堂内显得格外醒目。
司马明用两只小手,将素帛在书案上空余处缓缓展开,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阿兄,你看这个。”
司马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帛书的开头,
“我需要你再写一份新的诏令。”
第120章 这一次不只是诏令
“诏……诏令?”
司马衷眨了眨那双挤在圆脸上的豆豆眼,略有几分疑惑。
“对,诏令。”
司马明肯定地点点头,
“就像上次一样,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
提到“上次”,司马衷立刻来了精神,胖脸上绽开一丝恍然和些许“我能帮忙”的得意,他用力点头。
这件事他确实有印象,毕竟那是少有的、阿弟找他“帮忙”的时刻,
“阿弟让我写,我写了。那些……那些西平郡的坏人,制住了吗?”
他居然还记得“西平郡的乱民”这茬?这倒让司马明心中微微惊讶了一下。
看来这位太子兄长也并非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全然无感,只是那些信息在他简单的思维里,很难理解一些复杂的事情。
司马明略一沉吟,决定告诉他部分事实。
司马衷并非没有是非观,隐瞒并无意义,反而需要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才能更配合。
他抬起眼,直视着司马衷那双带着纯然疑问的眼睛:
“没有。上次阿兄写好的诏令,被……杨文长扣押在了尚书台,并未发往西平。所以,马隆将军未能接到命令回去平乱。现在,那些乱民非但没有被制住,事情……变得更糟了。”
“更糟了?”
司马衷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更糟”具体意味着什么。
司马明上前半步,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目光能与坐着的司马衷平视。
“阿兄,今日这份诏令,若是还像上次一样,送不出去,到不了该到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严肃,一字一顿,
“西平郡,乃至整个陇右,都会死很多很多人。”
话音落下,司马衷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恐惧,紧张,还有难以置信。
他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不懂战略得失,但他能理解“死很多人”,能意识到这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是因为……上次他写的那份东西,被阿翁扣下了?没能送出去?
“啊?这……阿翁他……怎么能这样?”
司马衷的声音有些发颤,圆脸上露出了受伤和不解的表情。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杨骏是亲人,是长辈,虽然有时很凶,管他很多,但怎么会做出让“很多人死掉”的事情?
这和他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关于阿翁“很厉害”的印象完全不搭,让他感到混乱和不安。
司马明没有继续解释杨骏为何“这样”,那对司马衷来说太复杂了。
他只是加重了语气,重复自己的核心目的:
“所以,阿兄,我们需要再写一份诏令。这次,一定要让它送到该送的地方,让该去平乱的人立刻去,让该被治罪的人立刻被治罪。
不能再拖延,拖延一刻,就可能多死很多人。”
他紧紧盯着司马衷的眼睛:
“阿兄,你是太子。”
司马衷被弟弟如此严肃的眼神和话语震住了。
他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旁边的杨芷,她的脸上是同样的凝重与忧色,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也带着期盼。
他又看向书案,仿佛那空白的帛书和笔墨,突然间有了千钧的重量。
“那……那快点,”
司马衷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那种无形的“很多人会死”的压力推动着,他努力挺了挺圆润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担当”一些,
“让我……我再写一份,写一份更厉害的!这次一定……一定要送出去!”
他说着,竟主动伸手,越过散乱的简牍,去抓案上那支半干的毛笔。
见他如此配合,司马明也不再多言,他当即从自己怀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素帛,在书案上小心展开,铺在司马衷面前。
“阿兄,照着这个抄,一字不错。”
司马明指着帛书上工整有力的字迹,再次叮嘱道:
“和上次一样。”
“嗯!我知道!”
司马衷用力点头,然后低下头,对照着司马明拟好的文本,开始一笔一划、极其专注地誊抄起来。
“孤惊闻西平急报,王师新败于湟水……”
他的字迹依旧工整,却谈不上好看,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每写下一个字,司马衷口中还无意识地跟着默念:
“……损兵折将,丢城失地……此皆前西平太守严舒,怯战弃城于前,贪功冒进于后,屡屡丧师辱国,罪无可逭。着即革去一切职衔,锁拿入京……”
念到“锁拿入京”四个字时,他笔尖顿了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司马明,小声确认道:
“是要把那个叫严舒的坏人,抓起来,送到洛阳,对吧?”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因为诏书里提到好几次,而且“弃城”、“贪功”、“丧师”这些词好几次与他绑定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对,”
司马明肯定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抓起来,送到洛阳,让有司……让管事的官员审他,治他的罪。”
得到弟弟明确的确认,司马衷用力“嗯”了一声,这才满意地重新低下头,继续写着:
“……交有司严勘其罪,以正国法,以慰忠魂,以谢天下!”
写到“以慰忠魂”时,他大概想起了司马明刚才说的“会死很多人”,握笔的手都忍不住更用力几分。
“……前平虏护军、西平太守马隆,久镇边陲,羌氐畏服,孤素知之……着即起复原职,假节,总西平、金城诸军事,速往平乱,便宜行事,务必克日荡涤妖氛,恢复地方。
敢有玩忽拖延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司马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额头上竟已渗出些许的汗珠,在秋日微凉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放下笔,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然后才小心翼翼,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淋漓的诏书帛卷,对着司马明和一直静立旁观的杨芷晃了晃,圆脸上绽开一个颇有几分疲惫的笑容:
“写好啦!你们看!”
杨芷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接过那尚带温热的帛书。她垂下眼帘,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字。
字虽陋,但无一错漏,内容与司马明所拟完全一致。
“嗯,一字不差,写得很好。”
司马明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上一脸期待望着自己的司马衷,给了他一个肯定而温和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