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55节
“月饼……”
杨芷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眸望向窗外那越来越清晰的天边月影,又看了看食盒中圆润可爱的饼点,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
“圆如满月,甜似团圆……不错,是个好名字,应景,也吉祥。”
如今,对于司马明的种种想法建议,杨芷都很少直接反对或质疑。
经历了许多之后,她对这个孩子的信任与依赖已近乎盲目。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味的“是是是”、“好好好”,哪怕只是给点心取名这等微末小事。
她享受着这份被司马明引导、照顾的感觉,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由这个年仅五岁却心智如妖的孩子来决断。
是夜,苍穹如洗,一轮银盘也似的圆月高悬中天,将清辉无私地洒向沉寂的洛阳宫城,也将显阳殿西侧庭院映照得一片澄明。
庭院角落,一方青石祭坛已然设好。
坛上铺着洁净的青色毡布,上面整齐摆放着时令的瓜果,而祭坛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的正是司马明“发明”的各式月饼,金黄的酥皮、深褐的硬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甜香与果香混合,飘散在清凉的夜风中。
杨芷洗净了手,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未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新鲜的玉簪花。
她手在祭坛前盈盈拜下。宫女宦官们皆静立远处,垂首不语。
司马明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安静地看着。
月光下,杨芷的侧影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脆弱。
她闭着眼,唇瓣微动,低声祝祷着。夜风将她低语的呢喃断续送到司马明耳中:
“……妾杨氏,虔心叩拜月府星君,太阴之神……佑膝下幼子明儿,无灾无病,平平安安,快快长大……祈愿陛下……陛下能早日康健,苏醒如初……愿我杨家……门楣安宁,莫起萧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女子的柔婉,也带着深深的忧虑与期盼。
泽被苍生的宏大愿望,更多的是一个母亲对幼子的牵挂,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期盼,一个女儿对家族安宁的祈求。
或许在杨芷的潜意识中,国事纷扰、权力争斗依旧是一个太过沉重遥远的命题,哪怕她确实已经深入其中。
唯有眼前至亲的安康,才是月神能够垂听、也愿意庇佑的微小幸福。
……
……
太康十年,八月十六。
中秋方过,佳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洛阳城中的达官显贵们或许还沉浸在昨夜宴饮赏月的余韵中,但尚书台内的争论与僵持,却已持续了数日,未有寸进,亦未有结果。
这一日,汝南王司马亮的王府,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皇太孙,司马遹。
司马遹并未大张旗鼓,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靛青色深衣,身边只带了少数几名贴身侍从,轻车简从而来。
只是这位十一岁的太孙,眉宇间积攒着一份过于成熟的凝重与忧色。
王府门房不敢怠慢,急忙通传。
约莫半个时辰后,司马遹从王府内走出。
他依旧是从容的步态,清秀的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失望。
他并未在王府门前多做停留,登上等候的安车,径直离去。
这一场短暂的拜访,并未在洛阳城中引起多少波澜。
汝南王素来低调,太孙拜访宗室长辈也是常事。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或许会注意到太孙离去时,车厢帘幕落下前,那瞬间晦暗的眼神。
无人知晓二人在府内谈了些什么。
是太孙声泪俱下地陈述西平危局、边民倒悬?是慷慨激昂地痛陈扣押王命、贻误军机之害?还是以未来君主之姿,恳请叔祖以国事为重,挺身而出?
而汝南王司马亮,又是如何回应?是温言安抚却虚与委蛇?是面露难色推说年迈?还是痛心疾首却表示爱莫能助?
一切皆被厚重的王府高墙所掩盖。
唯一明确的结果是,太孙气氛离去。
司马明期望中的“借力”似乎并未达成,汝南王这把看似锋利的“宗室重剑”,依旧稳稳地悬在鞘中,不愿轻出。
这小小的插曲,在洛阳波谲云诡的局势中,连一朵稍大的浪花都算不上。
大多数人的目光,依旧聚焦在尚书台日复一日的争吵,以及那越来越扑朔迷离的西平军情上。
然而,就在八月十六日午后,一则突如其来的、如同惊雷般的消息,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自西北方向,悍然闯入了洛阳,将所有的僵持、算计、观望,炸得粉碎!
消息极其简短,但其上的血腥气却厚重无比:
“半月前,西平郡作乱诸羌氐部众,突然聚集,不再围攻已如空城的西都,转而沿着湟水河谷东下,直逼金城郡。
溃逃至金城的原西平太守严舒,仓促间集结金城、陇西部分郡兵,并征发民夫,意图‘阻贼于湟水,戴罪立功’。”
“两军于湟水北岸遭遇。乱民依仗地势熟悉,士气旺盛,且多有马匹,来去如风。王师仓促成军,将不知兵,兵无战心,更兼严舒指挥失措……”
“激战半日,王师败绩。”
“阵亡、被俘、溃散者,逾三千众。粮草辎重,损失无数。严舒再度弃军,仅率亲随数十骑,逃入金城,闭门不敢出。
乱民气势大盛,已控制湟水沿岸多处要隘,金城以西,已非朝廷所有,沿途村寨,劫掠一空。
陇右震动,凉州告急!”
第119章 大晋淳臣
“败了?”
司马明在显阳殿中,捏着那份墨迹犹新的战报抄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微微一愣,心中下意识地浮起一个念头:
“怎么还真打起来了?”
他并非对“败了”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自始至终,他就没对那位弃城而逃、志大才疏的严太守抱有过半点期望。
让他一时愕然的是,严舒竟然真的敢再次集结兵马,掉头回去与乱民“做上一场”?
这勇气和行动力,与他当初在西都城下望风而逃的狼狈模样,反差未免太大。
“这么有种,怎么当初第一次被围西都时,反而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并不知道,远在金城的严舒是在何等巨大的压力下,才硬着头皮做出了这个近乎自杀的决定。
在严舒原本的算盘里,逃到金城,凭借金城郡的城防和更充裕的兵力物资,固守待援,将烫手山芋丢给朝廷和即将到来的马隆,才是上策。
他甚至可能幻想过,朝廷为了颜面,会捏着鼻子承认他“退保金城、阻敌东进”的“功劳”。
然而,他低估了杨骏的急迫与蛮横,也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在洛阳,杨骏已被傅咸、杨济步步紧逼,西平乱局一日不平,他扣押太子手诏、力保严舒的行为就多一分被动,在朝野间的压力就大一分。
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击退乱民、稳定防线的“小胜”,来堵住悠悠众口,证明自己的“先见之明”。
因此,一道道措辞愈发严厉、甚至隐含威胁的密令,通过杨骏的渠道,被快马加鞭送往金城。
那不仅是命令,更是悬在严舒头顶的利剑——要么戴罪立功,用乱民的血洗刷自己的耻辱;要么,就等着被当做弃子,承受所有的怒火与罪责。
在巨大的压力和对杨骏庇护的最后一丝幻想下,严舒别无选择,只能仓促拼凑起一支由金城郡兵、陇西援兵以及强征民夫组成的“大军“。
或许在他那被恐惧和功利扭曲的心里,还残留着一丝身为“王师”对“蛮夷”的傲慢,认为只要自己肯打,总不至于一败涂地。
可惜,他遇到的并非真正的、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
在某个精通军务、熟悉地形的“高人”暗中整合与指挥下,这些被逼反的羌氐部众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当严舒那支临时拼凑、人心惶惶的队伍在湟水北岸仓促列阵时,等待他们的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以逸待劳的伏击。
严舒那点可怜的军事才能,在真正的战场指挥艺术面前,幼稚得可笑。
其结果,便是帛书上那寥寥数语却字字染血的惨败。
“马隆居然真这么狠。”
司马明放下帛书,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只有洛阳秋日高远澄澈的蓝天,但他仿佛能嗅到千里之外湟水河畔的烽烟。
“他竟真敢放手让那些蛮夷打出西平,兵锋直指金城……”
这一步棋,走得险,也走得绝。
这已超出了“逼宫”的范畴,几乎是在玩火。
一旦乱民真的失控,或者尝到了劫掠的甜头而不愿回头,那将不是西平一郡之患,而是整个陇右,乃至凉州的大乱。
马隆就如此自信,能完全掌控这些被他“放”出来的虎狼之师?
还是说,他对朝廷、对杨骏的失望与愤怒,已经到了不惜以整个西北的动荡为代价,来换取自身归位和严惩仇敌的地步?
司马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严舒是蠢,杨骏是狂,马隆是狠……这些人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与更深沉的无奈,
“为了权位,为了私怨,为了自保,当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代价都敢让朝廷、让百姓去付。难怪……这天下会被他们玩坏掉。”
他并非悲天悯人的圣人,相反,司马明也是一个冷酷的人。
但冷酷不代表蠢,将边关安危、数万将士与百姓性命如此儿戏地置于险地,只为了洛阳朝堂上那点权力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