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54节

　　局势看似在向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司马明心中却并无多少即将“胜利”的喜悦。

　　帛书中也提到，杨济和傅咸一方，虽然在场面上逐渐占据主动，但日常神色间并无轻松，反而愈发凝重焦急。

　　原因无他——时间。

　　西平的局势，不会等待洛阳朝堂上的公文往来、唇枪舌剑。

　　每一日的拖延，都意味着乱局可能进一步恶化，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城池村落陷于战火，更多的无辜百姓流离失所，也意味着朝廷将来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平息。

　　严舒那个蠢材，绝无能力稳定局势，只会让情况更糟。

　　司马明可没有杨骏那种不切实际的乐观，认为严舒能凭西平现有的兵马“稳住”或者“镇压”下去。

　　“调令一日发不出去，西北就多危险一分。”

　　司马明低声自语，将手中剩下的月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却依旧凝在帛书上，仿佛要穿透那些文字，看到千里之外烽烟蔽日的西平郡。

　　他对马隆这位桀骜不驯、甚至可能暗中策划了这场乱局的边将，倒并无太多忌惮。

　　并非他认同马隆的手段，而是他清楚一个“历史事实”——马隆，命不久矣。

　　在他的记忆里，永嘉之乱后，在凉州陇西一带站稳脚跟、延续晋室正朔的，是此时正在式乾殿无所事事的散骑常侍张轨，而非这位威震西北的平虏护军马隆。

　　因为那时，马隆早已不在人世。

　　一个注定将死之人，无论其眼下如何强势，如何算计，对司马明长远的布局而言，威胁都是有限的。

　　他甚至更关心另一件事。

　　在那份他“顺便”添加上去的人员名单里，被他准备派往马隆身边的范逵、刘琨、祖逖，以及孟观手下几名颇有潜质的低级军官，能在西平那个乱局熔炉里，从马隆这位沙场老将身上学到多少真东西。

　　若能借此机会，加速这些未来栋梁的成长与磨砺，那这笔“投资”就太值了。

　　这或许比对付杨骏的一时得失，对他而言意义更为深远。

　　“不过，”

　　司马明轻轻叹了口气，将帛书卷起，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调令发不出去，一切都是空谈。马隆回不去西平，西平乱局就可能彻底失控，到时候别说历练人才，恐怕连陇右都要糜烂……那就真是玩火自焚了。”

　　不能让杨骏再这么拖延下去了。

　　必须给这场尚书台的拉锯战，加上一个足够分量的砝码，打破僵局。

第118章 王师败绩

　　司马明眼神微凝，心中已有决断。

　　他朝一直安静跪坐在榻边的小蛮勾了勾手指。

　　小蛮立即会意，她微微俯身，将耳朵凑到司马明唇边，几缕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司马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耳语吩咐道：

　　“传信给阿素，让她设法递话给太孙。告诉太孙，眼下尚书台僵局，需借力破之。让他……亲自去寻汝南王陈情，以国事、以边关将士百姓性命为重，恳请汝南王出面敦促，务使调马隆回西平之令，尽快从尚书台发出，速发西平，不得延误。”

　　对付杨骏，在宗室之中，眼下最好用的“招牌”，莫过于这位辈分极高、官职也高的汝南王司马亮了。

　　作为武帝司马炎的叔父，当今天子和太子的叔祖，又身兼太尉、录尚书事，无论是宗亲血脉的尊崇，还是总领武事、参录尚书的重权，他都有无可指摘的理由和资格过问西平军务。

　　要他肯明确表态，甚至不需要激烈对抗，就足以形成巨大的，让杨骏难以忽视的政治压力。

　　很多时候，这种来自宗室元老、程序上完全正当的“关切”，比直接的对抗更具威力。

　　“是。”

　　小蛮低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并无多余言语。

　　司马明说完，靠回身后柔软而温暖的锦垫，目光追随着小蛮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偏殿，去执行命令。心中却对司马亮能否痛快答应，并无十足把握。

　　这位汝南王，资历威望确实足够。然而，其性格……着实让司马明有些无奈。

　　优柔寡断，顾虑重重，缺乏担当。月前那场逼宫，他是被南阳王司马柬、始平王司马玮等年轻宗室，以及王浑、周浚等朝臣半推半就架上去的，从头到尾未见多少主动作为。

　　事后也迅速退回府邸，继续过他深居简出、万事不沾的安逸日子。

　　他害怕得罪权势正盛的杨骏，害怕卷入皇后与后父之间愈发尖锐的纷争，更害怕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可能带来的、需要他承担的后果。

　　典型的“位高权重责任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室长者心态。

　　想让他主动站出来，去硬撼杨骏的锋芒，恐怕不易。

　　“还是得让人去逼他一把才行。”

　　司马明望着显阳殿的殿顶，默默想道。

　　司马遹以太孙的身份，以“忧心国事”的姿态去恳求，或许能打动几分。

　　但若仅此而已，恐怕还不够。

　　或许还需要一些别的压力，比如来自其他宗亲王公的期待，或者来自士林清议的某种导向……

　　但这都需要时间运作，而西平，最缺的就是时间。

　　司马明脑中心念电转，各种可能的推演、组合纷乱如麻，却又一时难以抓住那个最有效、最快速的突破口。

　　就在此时，显阳殿正门处，光影微动，一道端庄优雅的身影，在数名宫女宦官的簇拥下，缓缓步入。

　　是杨芷回来了。

　　她显然刚从式乾殿侍疾归来，身上还穿着那身较为正式的玄色深衣，发髻上的反复发冠已然取下，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戚。

　　连续多日在昏迷不醒的皇帝榻前枯坐，闻着浓重的药石气味，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身体劳累更耗人心神。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殿内那个小小的身影时，那层疲惫与忧戚仿佛被春风拂过，瞬间消散了许多，眼底自然而然地泛起温柔的笑意。

　　司马明也立刻停下了脑中纷乱的思绪，脸上瞬间切换成属于孩童的表情。

　　他利落地翻身下了对他来说还有些高的软榻，迈着小短腿，快步跑向杨芷，口中清脆地唤道：

　　“阿母！”

　　“明儿。”

　　杨芷停下脚步，弯下腰，张开双臂，恰好接住了如同乳燕投怀般扑来的司马明。

　　她将司马明温软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充满生命力的温热，一日来的沉郁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司马明细软的发顶，声音轻柔：

　　“等急了吧？今日陛下那边……太医施针久了些。”

　　“阿母辛苦啦。”

　　司马明仰起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芷，伸出小手，似模似样地替她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鬓角，然后道，

　　“我今天可没闲着，带着膳房鼓捣出了新的好吃食。就等着阿母回来尝尝呢！”

　　“哦？又有什么新奇点心？”

　　杨芷闻言，眉眼弯弯，笑问道。

　　对于司马明时不时就能“琢磨”出些味道绝佳、模样新颖的吃食，她早已从最初的惊奇变为见怪不怪，甚至成了枯燥宫廷生活中的一份小小期待。

　　她牵着司马明软软的小手，一边往殿内走，一边调侃道，

　　“我家明儿若是生在寻常商贾之家，没准将来能成个名震洛阳的饕餮大家，或是富甲一方的饮食行首呢。”

　　母子二人说笑着，重新回到那宽大的坐榻边。

　　杨芷在宫女的服侍下褪去外罩的深衣，只着一身轻便的常服，舒了口气坐下。

　　司马明则像只殷勤的小雀儿，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宫女吩咐了几句。

　　很快，两名宫女便捧着一个食盒和一壶温热的新酿甜浆走了进来。

　　食盒打开，里面分层摆放着几种不同馅料、不同样式的月饼，俱是刚出炉不久，尚且温热，甜香混合着面点焦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阿母快尝尝！”

　　司马明亲手用竹夹夹起一块表皮金黄、点缀着黑芝麻的酥皮月饼，放在一个洁白的细瓷碟中，递到杨芷面前，

　　“小心烫，慢慢吃。”

　　杨芷含笑接过，就着碟子，优雅地小小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入口即化，内里绵软清甜的豆沙馅瞬间充盈口腔。

　　她细嚼慢咽，凤目微微眯起，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甜度与丰富的口感层次，片刻后，才缓缓点头，赞道：

　　“酥松香甜，豆沙细腻，火候也正好。很不错。”

　　她放下只剩一小半的月饼，拿起丝帕拭了拭唇角，看向司马明，

　　“这次的吃食，模样浑圆可爱，滋味也别致，可又取了什么新奇名字？”

　　司马明对自己的每样“发明”都会赋予一个独特的名称，这习惯杨芷早已熟知。

　　“月饼。”

　　司马明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声音清脆。

　　他指了指食盒中那些圆润的饼，又指了指窗外已然暮色四合、隐约可见东方天际一抹淡白月痕的天空，理所当然道，

　　“您看这饼，做得圆滚滚的，像不像天上将圆的月亮？今夜正好是这一月中月儿最圆最亮的日子，我就想着叫它‘月饼’，应时应景，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