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47节
杨骏太了解司马衷了。
这个傻子的世界非黑即白,情绪直接,而且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
今日若真在他心中坐实了自己的坏印象,以后自己再想如同以往那般轻易操控他,恐怕就难了。
万一这傻子哪天轴劲上来,当着大臣的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拒绝配合用印……
那对他杨骏而言,才是真正的灾难。
“殿下!殿下且听老臣解释!”
杨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试图向前迈步,靠近司马衷,但孟观等人警惕的目光和隐隐前压的阵势,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只能隔着对峙的人群,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恳切而忧虑,快速地说道:
“皇后她……她巧言令色,欲对殿下图谋不轨。她今夜突然闯入,惊扰殿下,所行所言,皆非善意。老臣此举,实是为了殿下安危着想,绝无半点私心。殿下万不可受其蒙蔽啊!”
然而,司马衷听完,却只是更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努力理解着杨骏的话,然后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纠正道:
“皇后不会害我。”
他的语气笃定无比。
今夜怎么看,杨骏才是那个坏人。
他看着杨骏,眼神满是对杨骏的不赞同,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阿翁,你不能这么想。皇后是好人,阿弟也是好人。”
“殿下!”
杨骏急得几乎要跺脚,额头上青筋再次凸起。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这皇后母子到底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相处,怎么就能让太子如此信任和维护他们?
甚至反过来“教训”自己这个日夜相伴、悉心“教导”他的“阿翁”?
他心中又急又怒,还夹杂着一股被“背叛”的恼火。
太子的态度,是他权力基石最敏感的一环,如今这块基石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松动。
第113章 见好就收
司马衷却似乎不想再听他的“解释”了。
胖脸上不悦的神情更加明显,甚至有了几分烦躁,他挥了挥胖手:
“阿翁,你今天太冲动了。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我要就寝了。”
这话说得并不严厉,但听在杨骏耳中,却让他心下一沉。
太子在赶他走。
为了皇后和那个妖童,太子在赶他这个“阿翁”走!
一股混杂着羞辱与挫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知道,今晚事已不可为。
继续僵持甚至用强,只会进一步恶化在太子心中的形象。
当务之急,是让这对惹祸的母子赶紧离开太极殿,离开太子身边,然后他再慢慢想办法修复与太子的关系。
就在杨骏心思电转,权衡利弊,脸色阴晴不定之际,另一边的杨芷,却仿佛看穿了他的窘境与退意。
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在听到司马衷那句“你先回去吧”时,终于微微一松。
司马明也是心中一动。
时机到了。
今日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
确认了太子的态度,送出了手诏,当面揭露了西平之事并打击了杨骏的威信,更在太子心中埋下了对杨骏不满的种子。
继续留在这风暴眼的东堂与杨骏无意义地纠缠下去,万一真的把这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刺激得彻底发狂,不顾后果,吃亏的终究是势弱的己方。
既然已经赢了这一局,见好就收,从容退场,才是上策。
想及此处,司马明微微扯了扯杨芷的袖子,杨芷立即会意,脸上那冰冷的神色稍稍收敛,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扫兴的淡然。
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着司马明的手,主动上前半步,目光掠过脸色难看的杨骏,最终落在司马衷身上,语气温和地说道:
“今日被车骑将军搅了兴致,我也有些乏了。”
她微微屈膝,对着司马衷行了一个常礼,姿态优雅从容,
“衷儿,你且好生安歇。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她不再看杨骏一眼,仿佛他和他身后那些持刀的侍卫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重新牵起司马明的小手,转身,迈着平稳而清晰的步伐,径直向着东堂侧面那扇不起眼的、方才周彭离去的小门走去。月白色的裙裾轻轻摆动,在摇曳的烛光下划出从容的弧度。
孟观见状,立刻打了一个手势。
护在四周的中宫侍卫们默契地保持警戒阵型,随着杨芷母子的移动而缓缓向侧门方向移动,始终将二人护在中心,面朝杨骏及其侍卫,稳步后退。
整个过程,杨芷没有再看杨骏一眼,也没有丝毫迟疑或慌乱,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探望,正要携子归家。
那份视杨骏如无物的镇定与高傲,比任何言语的挑衅都更让杨骏感到刺痛和愤怒。
然而,看着杨芷主动离开,杨骏心中绷紧的那根弦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
他最怕的就是杨芷赖着不走,或者继续刺激太子。
现在她肯走,局面至少不会在太子面前进一步恶化。
他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中宫二人的背影,眼中已经渐渐交织起一股杀意。
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立刻发作的冲动,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没有下令阻拦。因为太子正看着。
直到杨芷和司马明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孟观等侍卫也依次退入,那扇小门被从内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杨骏才缓缓地转头,再次看向司马衷。
他还想再解释几句,挽回一下。
然而,当他看到司马衷脸上的表情时,心又沉了沉。
太子依旧坐在书案后,但脸上没有了之前玩游戏时的兴奋红晕,只剩下明显的不高兴,以及几分埋怨。
司马衷豆豆眼看着杨骏,嘴巴微微噘着,显然还在生气。
“阿翁,你也回去吧。”
司马衷闷闷地说道,声音里的不悦比刚才更明显了,
“我真的要就寝了。”
他刚刚正和阿弟玩得开心,结果全被阿翁搞砸了。
这个臭阿翁!
杨骏喉头一哽,所有到了嘴边的解释和安抚的话,在太子这显而易见的厌烦情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会让司马衷更烦。他必须尽快离开,没准这傻太子睡上一觉,明日醒来就已经忘了。
他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挫败与寒意,对着司马衷深深一躬,声音干涩:
“是。老臣……告退。殿下请早些安歇。”
说罢,他不再停留,猛地直起身,对着身后侍卫一挥手,脸色铁青地转身,大步向着东堂正门走去。
他的步伐快速且沉重,发出“咚咚”地闷响,仿佛要将满心的愤懑都踩进脚下的木板里。
那群侍卫连忙收刀跟上,甲胄铿锵,很快也消失在了门外。
东堂内,顿时空荡了不少,只剩下司马衷一人,以及满室凌乱的简牍和摇曳将尽的烛火。
司马衷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堂内,又看了看那扇皇后和阿弟离开的侧门,胖脸上失落的神色更浓了。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然后慢吞吞地挪下坐席,拖着步子,走向内殿的寝榻。
今夜,对他来说,注定是个扫兴的夜晚。
走出了太极殿,穿过一道幽静的复廊,便是通往中宫区域的宫道。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巍峨的宫墙、寂静的庭院和光洁的石板路上。
夏末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驱散了方才在东堂内的窒闷与燥热。
直到彻底走出太极殿的范围,杨芷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她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空中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瞬间消散。
一直紧绷到近乎僵硬的身体,此刻才感觉到一阵阵迟来的虚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与父亲……不,与车骑将军杨骏真正撕破脸皮、正面决裂之后,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呼吸如此顺畅,脚步如此轻快。
仿佛一直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一座大山,被她亲手推开了一道缝隙,虽然山依旧在,但至少,她看到了山外的光,感受到了挣脱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