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42节
“叫他起来。”
“这……这如何使得?”
那中黄门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为难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皇后殿下开恩!太子殿下难得安睡,若是惊扰了,精神不济,耽误了明日……明日政务,车骑将军怪罪下来,奴婢……奴婢实在担待不起啊!”
他一个小小的宦官,自然不敢正面顶撞皇后,但搬出杨骏这尊大佛,希望皇后能有所顾忌。
然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应对杨芷上,紧张和恐惧让他忽略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杨芷身边、身形矮小的孩子。
就在他苦苦哀求、试图拖延之际,司马明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杨芷的手。
他小小的身影隐在母亲华丽的祎衣阴影和堂内昏暗的光线中,贴着墙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过那拦路的中黄门,几步便蹿到了那张巨大的主案旁。
他站在鼾声如雷的司马衷身边,仰头看了看这位体型几乎有他三四个大的“太子阿兄”,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司马衷搁在案上的手臂。
“嗯……嗯?”
司马衷的鼾声被打断,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肥胖的身体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即醒来,反而把头往臂弯里更深地埋了埋,嘟囔道:
“阿翁……别、别吵……我,我没睡……在看奏章呢……”
司马明心中无奈,手上加了些力道,又推了推,同时提高了些声音:
“太子阿兄,醒醒。”
这一次,司马衷终于被彻底推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睡眼惺忪,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嘴角的口涎拉成长长的一道银丝,连在手臂和嘴角之间。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视线好一会儿才对焦在身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当看清是司马明时,司马衷那双一贯显得有些呆滞无神的豆豆眼里,倏然间绽放出一丝惊喜的亮光!
“阿弟?!”
司马衷的睡意瞬间飞走了大半,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之大带得宽大的衣袖扫落了案几边缘的几卷竹简,哗啦作响。
他不管不顾,伸出胖乎乎的手,似乎想抓住司马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心机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和……一丝委屈?
“阿弟,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了?”
司马衷说着,眼圈竟然微微有些发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凝聚,要掉不掉,配合他那张圆润白胖、尚带着睡痕的脸,显得既滑稽又有些可怜,
“阿翁……阿翁他们都说你不愿意过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没意思,他们就知道让我看这些……”
他嫌弃地指了指满案的简牍,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司马明。
司马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喜极而泣、思维简单直接的太子兄长,心中瞬间了然。
杨骏怕是用了某种简单却有效的谎言哄骗了这个心智不全的太子,让他相信是自己“不被允许”来探望他,而非是杨骏“不允许”别人来见他。
这种利用信息差和司马衷单纯心性的操控,简单,却足够有效,足以在司马衷心中制造出被亲人“遗忘”的委屈和孤独感,从而更依赖身边“陪伴”他的杨骏一党。
但司马明此刻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安抚这个傻兄长被误导的“委屈”。
他小脸上一片严肃,对司马衷说道:
“阿兄,我现在有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情要找你帮忙。”
“紧急?”
司马衷眨了眨还泛着水光的眼睛,脸上的喜悦被疑惑取代,他歪了歪头,面对司马明,反倒是他像一个孩子,
“莫非是有什么新游戏?”
司马明:
“……”
饶是司马明心智成熟,也被司马衷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
这傻子看来是这几月属实憋坏了,现在看到自己,脑子里除了玩就没别的了。
不过他还是顺势道:
“对,而且这个游戏也很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阿兄,你先让这里其他人都退下去。”
“秘密?好呀好呀!”
司马衷一听是“秘密”,反而来了兴趣,立刻用力点头,然后转向堂内其他几个侍立的宫人宦官,包括那个急得额头冒汗的中黄门,挥了挥胖手:
“你们,都退下吧。我要和阿弟说秘密,不能听。”
“殿下!不可啊!”
那中黄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也顾不得杨芷还在场,扑到司马衷案前,连连叩首,
“殿下三思。车骑将军吩咐过,要奴婢们时刻侍奉在侧,寸步不离,以防殿下有何需要!这……这不合规矩啊!”
他这话既是说给司马衷听,更是说给杨芷听。
然而,不等司马衷反应,杨芷的眼睛已经燃气了怒火。
什么时候,一个宦官,能这么对皇后说话了?
“你一个阉奴,”
杨芷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如冰霜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太子有令,尔等不听,是想抗命不尊?”
那中黄门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苦:
“奴婢不敢……只是车骑将军……”
“车骑将军?”
杨芷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我倒要问问,在这宫中,是太子的令大,还是车骑将军的令大?是宫规律例大,还是你主子的吩咐大?”
她不再看那抖如筛糠的宦官,直接下令:
“来人,此奴屡次三番抗命,尊卑不分,掌嘴。”
话音方落,一直沉默侍立在杨芷侧后方阴影中的老宦官周彭,应声出列。
这老宦官虽然老,但做起这事来倒是有几分龙行虎步的意思。
“啪!啪!”
两道清脆响亮的耳光,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在寂静的东堂内回荡,盖过了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周彭下手力道十足。
那中黄门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两个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都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周彭,又看向杨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啊!不要打人!打人不好!”
一旁的司马衷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吓到了,他缩了缩脖子,看着那中黄门脸上的红印,嘴唇嗫嚅着,然后对堂内其他几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缩在角落的宫人宦官喊道:
“你们……你们快下去,快点!不然……不然皇后要让人打你们了!快走快走!”
太子的驱赶,比任何严令都有效。
那些宫人宦官本就心惊胆战,见太子发话,中宫又如此强势狠厉,哪里还敢停留?
如蒙大赦般,连忙扶起那个被打懵的中黄门,连滚爬爬地退出了东堂,还不忘从外面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吱呀——砰。”
殿门合拢的声音,仿佛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东堂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满案的凌乱,以及相对而立的几人。
司马明不再耽搁。他走到司马衷的案几另一侧,那里堆着些空白的帛卷和常用的笔墨。
他踮起脚,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纸上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份诏令的草稿。
“阿兄,”
司马明将纸张在司马衷面前摊开,指着上面的字,用清晰而缓慢的语调说道,
“快,照着这个,抄写一份。要一字不差。”
“嗯?抄这个?”
司马衷愣愣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识字本就刻苦,简单的抄写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他还没完全理解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听从“阿弟”的话,伸手去拿旁边的毛笔,就要往一张常用的木牍上写。
“用帛书抄。”
司马明立刻纠正,拿起案上一卷崭新的、质地细密的白色帛书,在司马衷面前铺开,又将沾好了墨的毛笔塞进他手里。
“这是诏令。”
“诏……诏令?”
司马衷握着笔,重复了一遍,眼中竟然浮现起了几分自信。
这东西他已经写过很多了,此时自然不在话下。
他低下头,开始笨拙地、一笔一划地照着纸上的字迹抄写。
傻太子的倒不如司马明预想的一般歪歪扭扭,虽不算美观,但还算工整,与自己倒是不相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