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41节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前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坠地：

　　“车骑将军司马贾模——”

　　贾模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杨芷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向他，语气森寒，字字如刀：

　　“阻拦天家骨肉相见，隔绝内外，形同幽禁储君——此乃大不敬之罪！给我拿下！”

　　“拿下”二字出口的瞬间，时间仿佛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贾模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后竟然真的敢下令拿人？

　　那个一向软弱可欺的皇后，在这太极殿前，拿他这个车骑将军的心腹、太子身边的近臣？

　　然而，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道高大雄壮、披着玄色轻甲的身影，已如猎豹般自杨芷身后电射而出。

　　是孟观！

　　这位新近被皇后拔擢、委以中宫宿卫重任的殿中司马督，似乎早已蓄势待发。

　　杨芷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躯已带起一阵恶风，三步并作两步，蒲扇般的右手如同铁钳，朝着贾模的肩膀狠狠抓落。

　　动作干净利落，迅猛如雷，显然是真打算执行皇后的命令。

　　“你……！”

　　贾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觉肩胛处传来一阵剧痛，半边身子瞬间酸麻，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巨力带得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跟随杨芷前来的另外十余名中宫侍卫，也在孟观动手的瞬间，齐刷刷上前数步，手按刀柄，隐隐结成阵势，将皇后与鄱阳王护在中间，冰冷的目光扫向太极殿门前那些同样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呆了的侍卫。

　　“锵啷——！”

　　“哐当——！”

　　反应过来的太极殿侍卫们，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间佩刀，或挺起了手中长戟，金属摩擦与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数十名甲士迅速向前，刀锋戟尖隐隐指向孟观及中宫侍卫，双方瞬间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空气紧张得仿佛随时会迸出火花！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孟观单手压制、半跪于地、疼得龇牙咧嘴的贾模，却猛地抬起头，不顾肩膀剧痛，嘶声朝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太极殿侍卫厉吼：

　　“停下，都给我停下！放下兵器！不可冲撞皇后殿下！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失真，焦急无比。

　　那些原本准备上前救主或维护殿前秩序的太极殿侍卫们，动作顿时一滞，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刃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们固然是守卫太极殿的士卒，但眼前要拿人的是皇后，被拿的是贾模，而贾模自己却喊出了“不可冲撞皇后”……这令他们完全不知所措。

　　贾模的头脑在剧痛中反而清醒了些。

　　皇后可以下令拿他，因为皇后是君，他是臣，皇后有充分的理由和资格这么做。

　　事后即便杨骏追究，最多治孟观等人一个“下手过重”或“程序不当”，却难以从根本上否定皇后拿人的权力。

　　但若他手下的太极殿侍卫此刻对皇后的人动了手，甚至只是做出了攻击姿态，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就是武装对抗皇后，形同谋逆。

　　这个罪名，他贾模担不起。

　　所以，他绝不能让冲突升级。

　　个人受辱事小，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事大。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拖延，拖延到杨骏收到消息，火速赶来。

　　想通此节，贾模强忍着肩胛处传来的、仿佛骨头碎裂般的疼痛，朝着那些还在犹豫的侍卫再次吼道：

　　“都聋了吗？！放下兵器！退下！”

　　在他的连声呵斥下，太极殿的侍卫们终于迟疑着，缓缓收回了兵刃，向后退了几步，但依旧警惕地盯着孟观等人，阵型未散。

　　孟观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将贾模牢牢制住，令他动弹不得。

　　杨芷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贾模的急智和狠忍倒也生出一丝意外。

　　此人能得杨骏重用，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但越是如此，越证明他心里有鬼，越证明太子司马衷身边，已被杨骏经营得铁桶一般。

　　“还算识相。”

　　杨芷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不再看被制服的贾模，也仿佛没有看到那些依旧虎视眈眈的太极殿侍卫。

　　她牵着司马明，迈步向前，从容地从被孟观压制的贾模身边走过，衣袂甚至未曾触及他分毫。

　　一步，两步，三步。

　　她踏过了那道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门槛，走入了太极殿那高大、幽深、灯火初上的前殿。

　　然而，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殿内阴影的刹那，身后传来了贾模近乎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皇后殿下，三思啊！您与车骑将军，终究是亲父女。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啊！万事好商量，可万万……万万不要因一时之气，做出无法挽回、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亲父女？”

　　杨芷的脚步，在殿内的阴影边缘，微微一顿。

　　这个词传入耳中，没有激起她想象中的刺痛或犹豫，反而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早已积满干柴的心田。

　　“亲父女……”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司马明能听见。

　　是啊，亲父女。

　　亲父女，就能对她颐指气使？

　　亲父女，就可以为了权势，将她这个皇后女儿像囚犯一样幽禁在深宫，与世隔绝？

　　亲父女，就可以不顾她为人母的感受，将她年仅五岁的幼子强行带走，囚于冷宫，任人欺凌？

　　好一个“亲父女”！

　　这三个月来经历的一切，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贾模这句看似劝和的“亲父女”，非但没有唤起她丝毫温情，反而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对家族残存的幻想与软弱，烧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地、彻底地转回身，面向殿外。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冷得刺骨。

　　她的目光掠过殿外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些不知所措的侍卫，最终落在被孟观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抬头望来的贾模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断一切般的决绝，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内外：

　　“贾司马，你听好了。”

　　“在此处，在此刻，在这太极殿前——”

　　“没有父女，只有君臣。”

第108章 太子手诏

　　太极殿东堂，相较于正殿的恢宏庄严、用以举行大朝会的开阔，东堂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近臣的所在，格局更为紧凑私密。

　　此刻堂内只点着寥寥数根蜡烛，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摇曳，让殿内显得有几分昏暗。

　　数十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错落摆放，上面堆积着小山般的简册、帛书、木牍，许多还摊开着，墨迹未干，显然白日里曾有人在此“办公”。

　　然而，此刻这些案牍的主人，体型颇为圆润的傻太子司马衷正伏在满是案牍的桌案上打盹，鼾声雷动，口水横流。

　　“呵。”

　　一声极轻讥笑，在东堂入口处响起。

　　杨芷牵着司马明，站在门外，她看着那个伏案酣睡、对殿外几乎冲突浑然不觉的太子，看着这满案狼藉却被用作枕席的“政务”。

　　不由得心中充斥上一股荒谬感。

　　这就是大晋的储君。这就是杨骏处心积虑要控制、她刚刚在殿外不惜撕破脸也要见到的“监国”。

　　“太子殿下——”

　　杨芷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格外清晰，

　　“果然是在‘就寝’呐。贾司马倒是未曾欺我。”

　　“诶呀！殿、殿下！”

　　一个原本侍立在主案不远处、频频向殿外张望的中年宦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待看清烛光下杨芷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这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滚带爬地抢步上前，扑倒在杨芷身前数步，声音发颤：

　　“奴、奴婢参见皇后殿下，殿下……殿下万福。只是……只是太子殿下今日批阅奏章，着实辛劳，此刻正安寝……万、万望殿下体恤，莫要打搅了太子殿下歇息……”

　　这宦官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珠乱转，显然是个机灵角色，正是杨骏安排在东堂、专门负责“伺候”太子司马衷的心腹中黄门之一。

　　他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挪动身体，试图挡住杨芷投向太子的视线，脸上的笑容谄媚中透着强烈的惶恐。

　　杨芷甚至懒得与他废话，目光越过他颤抖的肩膀，落在那依旧鼾声震天的司马衷身上，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