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40节
司马明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另一重顾虑。
“况且,”
司马明继续道,
“阿母你每日去式乾殿侍疾,仁孝之名,宫中皆知。今日为何突然去了太极殿?
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在式乾殿听闻陛下梦中呓语,似提及‘西陲’、‘不安’,你心中忧虑,想起近日仿佛听闻西边有些风声,故而特去太子处问询,以安己心,也全孝道。
如此,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皇帝乃天命之人,有些神异,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是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就算他们认为不正常有蹊跷,难道还敢质疑,就算敢质疑,他们还能亲自去找司马炎询问吗?
现在的司马炎,那可是谁都不鸟的。
杨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思虑周详的孩子。
她心中翻腾着惊涛骇浪,有对前路风险的恐惧,更有一种被推动着、不得不向前走的宿命感。
反而是司马明的早慧,她却已经麻木了。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司马明的小手,那手心传来的温热,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跳平稳了些许。
“好。”杨芷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变得坚定,“就依明儿所言。我们……去太极殿。”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襟,抬手抚了抚鬓发,将那块葛布条仔细地折叠好,本想收起,犹豫了一下,又将其小心地塞回那卷炭薪簿册的末尾夹层,然后将簿册卷好,放在案几显眼处。
做完这些,她牵起司马明的手,母子二人对视一眼,转身,向着显阳殿紧闭的大门走去。
第107章 父女君臣
太极殿,大晋帝国权力的心脏,在太康十年夏末的这个傍晚,迎来了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冲突。
夕阳的余晖斜照在巍峨的殿宇飞檐上,将汉白玉基座染上一层暖金色,甲胄鲜明的羽林、虎贲侍卫如铜浇铁铸般肃立两侧,目光平视,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所觉。
或者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座宫殿门前不断上演的权力更迭与无声交锋。
然而,当那道身着皇后祎衣、牵着幼子的身影出现在太极殿前长长的御道尽头时,原本严整如仪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没有预先通报,没有盛大仪仗,甚至没有按照宫中惯例提前遣人通传。
皇后就这样牵着幼子,在数十名中宫侍卫的簇拥下,径直朝着太极殿正门走来。
消息传得很快。
几乎在杨芷母子踏上太极殿前最后一级台阶的同时,殿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年约三旬、面容精干中带着几分惶急的官员匆忙迎出,正是太子左卫率、车骑将军司马贾模。
杨骏安插在太子司马衷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贾模的脚步在殿门前刹住,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勉强压下脸上的惊容,上前几步,对着杨芷躬身行礼,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臣贾模,见过皇后殿下,鄱阳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数周全,姿态恭敬,但身体却巧妙而不露痕迹地挡在了杨芷通往殿内的必经之路上,恰好卡在门槛之外三尺处。
杨芷的脚步停在贾模身前五步,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投向那洞开着的太极殿正门,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喜怒:
“贾司马不必多礼。太子可在殿中?我有要事需面见太子。”
贾模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
皇后突然驾临,直奔太子,绝无好事。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为难,躬身道:
“回禀皇后殿下,太子殿下今日批阅奏章,甚是疲乏,方才已然……已然歇下了。此刻恐怕不便见驾。殿下若有要事,不妨告知微臣,待明日太子殿下起身,微臣定当第一时间转禀。”
“歇下了?”
杨芷秀眉微扬,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尚未完全沉入西山,天际还残留着大片绚烂的晚霞,
“这个时辰,还未到宫门下钥,太子便已就寝?贾司马,你是在欺瞒我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贾模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硬着头皮,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扯谎:
“微臣不敢!殿下明鉴,太子殿下今日确实精神不济,早间歇息也是常事。况且……况且太医也叮嘱,太子殿下需静养,不宜过多劳神……”
“那就让他起来。”
杨芷打断了他的解释,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所言,乃关乎国本的紧急要务,一刻也耽搁不得。太子身为储君,监国理政,遇此等大事,纵已就寝,也当起身处置。贾司马,还不速去通传?”
贾模的额角开始冒汗。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后身后——除了那些面无表情的中宫侍卫,并无其他宗室或重臣跟随。
这让他心中稍定,看来皇后此次是单独行动。
但越是如此,越显得反常。皇后与车骑将军父女反目,宫中皆知,她此刻突然要见被杨骏牢牢控制的太子,能有什么“要事”?
十有八九,是想绕过杨骏,直接对太子施加影响!
绝不能让她进去。至少,在车骑将军赶到之前,绝不能让皇后与太子单独见面!
否则,担责的只会是他自己。
贾模把心一横,身体不仅没有让开,反而更挺直了些,虽然依旧躬身,却将殿门挡得更严实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近乎哀求:
“殿下恕罪!非是微臣胆敢阻拦,实是太子殿下已然安寝,贸然惊扰,恐于殿下玉体有损。
殿下若真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妨先告知微臣,微臣以性命担保,明日……不,待太子殿下一醒,立刻禀报!决不敢有半分延误!”
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拖到杨骏赶来。只要杨骏一到,皇后再怎么强势,也难越雷池半步。
见贾模依旧死硬挡路,甚至抬出“太子玉体”作为挡箭牌,杨芷的眉头终于缓缓蹙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身边司马明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无声的鼓励。再看看面前这个贾模……
一股混杂着愤怒、决绝与被轻视的火焰,在她心底猛然窜起。
若是杨骏本人站在这里,她或许还会因往日的积威和现实的强弱而生出几分忌惮。
但这贾模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杨骏门下一条比较得用的走狗,也配在她面前如此巧言令色、百般阻挠?
“让开。”
杨芷的声音冷了下来,如玉石相击,清晰地在殿前回荡。
她不再看贾模,目光直视着那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殿门,脚下向前踏出一步。
贾模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移动,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殿下……三思啊!微臣也是奉令行事,护卫太子周全乃是职责所在!您……您这是要让微臣为难啊!”
“为难?”
杨芷终于笑了,那笑容极冷,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贾司马,你口口声声护卫太子,却阻拦我——太子的母后,大晋的皇后——面见太子。我倒要问问,你奉的是谁的令?行的又是哪门子职责?是太子的令,还是你主子的令?嗯?”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直指杨骏。贾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极殿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侍卫、宦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低垂,不敢看向那对峙的两人。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掠过飞檐,殿前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更添几分压抑。
杨芷不再废话,牵紧司马明的手,再次向前迈步。她的步伐不快,月白色的裙裾扫过光洁的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贾模眼睁睁看着皇后越来越近,三丈、两丈、一丈……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但一想到放皇后进去的后果,想到杨骏的手段,他心底残存的那点对杨骏的畏惧,压过了对皇后威严的敬畏。
他猛地一咬牙,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母鸡般,彻底拦死了殿门入口,嘶声道:
“殿下!您不能进去!太子殿下真的已经歇息了!您若强行闯入,惊扰储君,这干系……微臣担待不起,殿下您也担待不起啊!”
他这是彻底撕破脸皮,要硬扛到底了。
杨芷的脚步,终于在距离贾模仅三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因张开双臂而显得滑稽又可悲的姿态。
曾几何时,这样一个杨骏的爪牙,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阻拦一国之母?
她没有愤怒地呵斥,也没有惊慌地后退,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明脸上。
司马明正仰着小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恐惧或茫然,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平静。
他迎上杨芷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但在杨芷眼中,却重若千钧。
司马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杨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末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压下了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
当她再次转过头,面向贾模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皇后面对忤逆臣工时,应有的、不容侵犯的凛然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