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39节

　　遮遮掩掩，藏藏掖掖，司马明觉得这件事或许没这么简单。

　　传递消息者似乎既想示警，又极为忌惮，不敢暴露自身，连帛书都不敢用，只用了这粗糙的葛布。

　　这背后或许有更复杂的纠葛。

　　不过，眼下纠结传递者身份并非最紧要。

　　布条中反复提及的“马公”，才是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

　　虽然司马明对马隆有一些来自后世史书的模糊印象——知道他是西晋名将，平定过秃发树机能之乱——但史书中的记录再精准，也是后人编纂，带着距离与概括。

　　远不如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身处权力中心，或许还曾与马隆有过接触的人的描述来得直观和准确。

　　要判断局势，决定如何应对，必须更深入了解马隆此人。

　　司马明抬起头，看向仍蹲在自己面前、神色紧张又带着期待的杨芷，黑亮的眼睛眨了眨：

　　“阿母，你可知马隆？就是布条上说的‘马公’？”

　　“马将军？”

　　杨芷微微一愣，没想到司马明会先问起这个。

　　她点了点头，因提及过往，紧张的神色稍缓，陷入回忆，

　　“马将军我自然是认识的，虽不算熟稔，但当年他在洛阳时，也曾受过召见。十年前他自请募兵西进，平定秃发树机能之乱，震动朝野。

　　后来他镇守西平，十年无事，陛下多次褒奖，我乃皇后，对这些有功边将，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向司马明简要概述当年那场战役的经过，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昔年听闻捷报时的感慨：

　　“那秃发树机能乃鲜卑豪酋，纠合羌、氐，为乱凉州近十载，官军屡剿不利，损兵折将，关右震动。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是马隆在朝会上挺身而出，自言只需募兵三千五百，便可西行破贼。当时多少人以为他狂妄，但陛下力排众议，许他自募勇士，假以节钺。”

　　杨芷的描述虽简略，但司马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一个出身不高的将领，在满朝朱紫的怀疑目光中，立下军令状。这份胆魄，已非常人。

　　“后来呢？”

　　司马明适时追问。

　　“后来？”

　　杨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钦佩，也有疏离，

　　“后来他果然募得勇士，西出洛阳，转战千里。听说他沿途因地制宜，或结盟，或离间，或强攻，用兵诡诈多变，竟真的以少胜多，一路杀到凉州，阵斩秃发树机能，平定叛乱。

　　最后马将军以偏师深入太深，一度音讯断绝，陛下当时也颇为担忧，直到马将军的捷报传递到洛阳，陛下才转忧为喜，厚加封赏，并让他留镇西平，这一镇，就是十年。”

　　杨芷又向司马明补充了一些她印象中马隆的为人：

　　“马将军治军极严，与士卒同甘共苦，在军中威望很高。但他对朝廷……嗯，该说恭敬有余，亲近不足？除了必要的奏报和陛下的赏赐，他很少与朝中大臣私下来往。哦，对了，”

　　她似乎想起什么，

　　“据说他当年还因为兵器分发与当时的武库令起过矛盾。但这都是陈年旧事了。”

　　通过杨芷的讲述，结合布条信息和自己所知的历史，司马明对这个马隆有了更清晰的印象：

　　能力超群，胆略过人，在边军和陇右胡人中拥有极高威望，但与中央朝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并非完全依附于某一派系。

　　“这马隆倒也是不简单啊。”

　　司马明轻声道，似在感慨。

　　岂止不简单，此人简直有几分枭雄之姿。

　　自募勇士三千，深入不毛，转战千里，合纵连横，最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平定了为乱十年之久的秃发树机能，之后更维持了陇右十年的相对太平。

　　这等人物，心志、能力、手段，皆属上乘。

　　若是他能活到永嘉之乱之后，第一个在凉州称霸的，可未必是张轨。

　　但就这样一个人，会甘心被杨骏一道命令就随意打发走，离开经营十年的根基之地吗？

　　司马明凝视着手中葛布上的字迹，“马公去后月余即此”，短短七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如今西平之乱如火燎原，真就只是那些被苛税逼急了的氐羌胡人自发的、毫无组织的暴动？

　　若真是如此，这些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如何能迅速“聚众数万”，形成围攻郡治的声势？

　　严舒再无能，手下总有万余兵马，据城而守，何至于这么快就“弃城南走”？

　　而且，为何这股乱流，至今似乎还被较好地限制在西平郡内，没有迅速向金城、乃至整个凉州蔓延？

　　马隆镇守陇西十年，与本地汉人士吏、羌氐部落首领、军中将领的利益关系想必早已盘根错节，交织成网。

　　陇西，在某种程度上，堪称他马隆经营多年的大本营。

　　他会就这么甘心放弃这份经营十年的势力，任由一个严舒来摘桃子，甚至可能毁掉他维持的平衡吗？

　　司马明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如今氐羌能这么快聚集起如此声势，其中，未必没有马隆旧部、乃至他本人暗中引导或纵容的影子。

　　甚至，这场叛乱的爆发时机如此巧妙，如此“克制”，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反抗暴政那么简单。

　　或许，有人就是想借此乱局，迫使朝廷承认离不开马隆，让他风风光光地回去，重掌权柄。

　　而现在，杨骏做出了“讳疾”、“拖延”的反应，这显然出乎了一些人的预料。

　　他们或许本想借此施压，逼杨骏就范，没想到杨骏为了面子，竟选择了硬扛和观望。

　　这就让局势变得危险了——被引导出来的叛乱也是叛乱，怒火一旦被点燃，就不是那么容易控制方向和规模的了。

　　现在西平局势汹汹，若继续拖延下去，无人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展到何等地步。

　　万一局势真的失控，假戏真做，陇右彻底大乱，那暗中谋划之人，可就真是玩火自焚，无法收场了。

　　所以，现在有人着急了。

　　这封密信，就是明证。

　　他们等不及杨骏醒悟，或者对杨骏已不抱希望，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后宫，投向了杨芷。

　　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真的认为，杨芷有能力、有渠道影响朝局，解决这个问题？

　　司马明快速权衡着。

　　说实话，靠着杨芷的身份，司马明还真有几分将马隆调回去的把握。

　　关键在于，值不值得插手？如何插手？

　　插手此事，无疑是将自己母子二人再次推到与杨骏正面冲突的前台，风险巨大。

　　但收益也同样诱人。

　　若能在此等军国大事上展现影响力，甚至促成解决，必将极大提升杨芷和他司马明在朝野的声望，尤其是获得那些真正关心国事、担忧边患的官员和将领的好感。

　　同时，这也是一个与马隆这等实力派将领建立联系的潜在机会。

　　此外，打击杨骏的威信，更是直接的利益。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看眼下这密信传来的急切，以及西平可能糜烂的局势，似乎已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

　　司马明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仍紧张等待他反应的杨芷，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明朗，瞬间驱散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他一骨碌从坐榻上滑下来，稳稳站在地板上，仰着小脸对杨芷笑道：

　　“阿母，咱们走。”

　　杨芷被司马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心中的紧张被疑惑取代：

　　“走？去哪？去式乾殿吗？时辰是有些耽搁了……”

　　“不。”

　　司马明摇了摇头，伸出小手，主动拉住杨芷因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咱们不去式乾殿。咱们去太极殿。”

　　“太极殿？！”

　　杨芷失声低呼，美眸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去太极殿作甚？今日并无大朝，太子……太子殿下也在那里处理政务，那个人就算不在，他也必然留有眼线。咱们去那里……”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起冲突？

　　司马明却用力握了握杨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安定。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种认真的神情，低声道：

　　“阿母，这块布上的事，关乎边疆安宁，万千黎庶生死，不能再耽搁了。杨公‘讳疾’，你我既已知晓，岂能坐视？

　　陛下昏迷，太子监国，遇此军国大事，皇后过问，进以忠言，乃是本分。咱们不去争吵，只是去……提个醒。”

　　他顿了顿，看着杨芷的眼睛，声音更轻，对杨芷来说，确有一股奇异的说服力：

　　“阿母，你想，若因拖延酿成大祸，生灵涂炭，史笔如铁，会如何记载？是记载杨公之误，还是也会记上一笔，皇后日侍君前，却对边关烽火一无所知，或知而不言？”

　　杨芷浑身一颤。史笔评价，身后名声，这对皇后而言，是极重的分量。